第 7 章
    指尖凝的冰棱不知何时已融成细水,顺着指缝滴在玄冰殿的白玉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别过脸往殿内走,身后传来布料轻响,带着他身上未散的桃花酿甜香。回头时正撞见他抬手理衣襟,月蓝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蜿蜒的暗红疤痕——那是上次魔气蚀出的伤,此刻衬着清透蓝布,像雪地里炸开的火星,竟比他腕间锁心铃的红穗更让人心头发紧。我摸出袖中瓷瓶丢过去,声音冷如峰上千年不化的坚冰:“拿去,涂了能结痂。”

    瓷瓶在空中划出银亮弧线,被他稳稳扣在掌心。他低头摩挲着瓶身冰纹,锁心铃轻响:“还是你懂我,这瓷瓶比药庐的好看百倍。”我转身进殿打坐,刚沉下心神运转灵力,就听见他在外头轻笑,声音透过结界飘进来:“砚尘绝,你这结界也太丑了,光秃秃的像块冰坨子。”随即指尖凝出粉光,在我设下的三重冰结界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狐狸,尾巴翘得老高,“不如我教你画‘缠情阵’?阵纹里掺点桃花灵,既能挡魔气,还能……”

    “滚。”我睁眼时,冰锥已“噗”地钉在他椅边,玄冰殿的地砖应声裂开细纹,寒气顺着裂缝漫开,冻得殿外桃树花苞都缩了缩。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把椅子往结界边挪了挪,鼻尖几乎贴着冰面:“你看,又恼了。”温热的呼吸在结界上凝成白雾,他用指腹轻轻擦去狐狸尾巴上的冰碴,“上次在冰渊底,你替我拂去羽翼上的冰碴,可不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猛地阖眼,灵力却在经脉里躁动起来。他偏还不肯罢休,指尖在结界上敲出轻响,像在数我心跳的节拍:“那晚你指尖触到我羽翼时,灵力都抖了三下呢。

    “闭嘴!”我咬着牙压下翻涌的灵力,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冰渊那夜——他半跪在地,右翼被魔气蚀得露出白骨,血珠渗在白绒里结成冰晶。我本该转身去寻冰魄石,却鬼使神差地停了步,伸手替他拂去羽根处的冰碴。指尖触到的温热顺着皮肤爬上来,像烙铁般烫在骨血里,连带着他身上桃花酿的甜香都浸进了心脉。可第二天我便在那处肌肤上凝了层薄冰,日复一日用寒气冻着,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瞬间的动摇。

    “怎么不说话?”他在外头轻哼着小调,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狡黠,“是不是想起了?其实你当时手抖得比我还厉害,我都听见你心跳声了,比锁心铃响得还急。”结界突然传来轻响,他竟用灵力在冰面上画了朵桃花,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光:“你看,就像这样,你的灵力明明是暖的,偏要冻成冰块儿。”

    我正想再放冰锥,殿外突然传来弟子的通报声:“尊上,药庐送来新炼的伤药,说是苏仙长特意嘱咐……”话音未落便没了声响,想来是被他拦了回去。随即结界外传来布料摩擦声,他大概是起身去接药,脚步声在雪地里踩出“咯吱”轻响:“让你费心了,我自己送进去就好。”

    片刻后他又坐回椅上,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听见没?他们都知道我在这儿等你。”他突然轻敲结界,“我把你丢我的那瓶药涂在翅膀上了,你要不要看看?新长的羽毛都是粉的,像你殿外那桃树花苞。”

    我攥紧的指尖沁出冷汗,灵力在丹田处越转越急。他却忽然放轻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砚尘绝,你别总用冰裹着自己。上次在寒昙谷,你握着冰魄石时,灵力明明是暖的,融在我伤口上比桃花酿还舒服。”结界上的冰纹突然泛起微光,是他将灵力渡了过来,温温润润的,像春日融雪,“你看,这样多好,你的冰和我的暖,正好能护住彼此。”

    殿外的桃树突然又“咔”地轻响,这次竟有两朵花苞挣开了瓣尖,粉白的花瓣在寒风里轻轻颤。他惊呼一声,脚步声瞬间移到树底:“你看!它们都听我的!”他用灵力小心护着花苞,声音隔着风雪飘进来,带着点雀跃,“等满树花开,我就把花瓣收了,和着桃花酿研成墨。到时候你用暖玉砚台写字,我替你按着纸,好不好?”

    我睁开眼,望着结界外那抹月蓝色身影。他正踮着脚给桃树拢雪,右翼新长的粉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臂的疤痕被蓝衫遮了大半,只剩锁心铃的红穗在风雪里晃。指尖的薄冰不知何时已融尽,温热的触感顺着经脉漫开。我深吸一口气,终是扬声道:“药瓶留下,人……不准再画狐狸。”

    结界外突然没了声响,过了片刻才传来他压抑着笑意的轻响,带着点喜悦:“好,不画狐狸,画桃花。等花开了,画满你这玄冰殿的墙。”随即瓷瓶轻敲结界的声音响起,伴着锁心铃细碎的响动,像在替这断情峰的风雪,添了段藏不住暖意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