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子待她极好,如待易折的兰草。他亲自为她清洗伤口、更换草药,熬煮滋养的米粥,甚至寻来干净的粗布衣裳替换她那身沾满血污的麻布裙。他言语不多,却总在赤璃被噩梦魇住、浑身冰冷颤抖时,用那双覆着薄茧、带着清苦药香和墨香的手,轻轻拍抚她的背脊,低声吟诵几句《九歌》的片段。那古老悠扬、带着神秘力量的调子,奇异地能穿透噩梦的迷雾,安抚她惊悸欲裂的魂魄。
“赤璃,”他总这样唤她,声音温和而郑重,每一次呼唤都像是在确认她的新生,“此处便是你的家,安心将养。”
赤璃用力点头,将“红”这个名字连同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寨子,一起深深埋进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泥土层层掩埋。她学着屈子的样子,帮忙晾晒药草,清扫庭院,在江边清洗沾了泥污的衣物。她沉默而勤快,眼神却常常失焦,凝望着汨罗江浑浊的、奔流不息的江水,仿佛能从中窥见那夜冲天的火光与爹娘最后凝固的、充满嘱托的眼神。
巴魂玉被她用一根坚韧的麻绳仔细系好,贴身藏在最里层衣物之下,紧贴着那滚烫的胎记。只有这枚小小的深红玉石和肩胛下的灼热,是盘瓠寨留给她最后的、活着的凭证,是她不能遗忘的根。屈子似乎察觉到她怀揣着极其重要、关乎性命的秘密之物,却从未开口询问,只是在她偶尔下意识捂住胸口、流露出警惕神色时,投来洞悉而悲悯的一瞥,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懂。
半月后,赤璃的外伤已大致愈合结痂,只是气血亏损得厉害,小脸依旧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像一朵失了水分的兰草。屈子看着窗外铅灰色、仿佛永远化不开的天空,终于决定带她离开汨罗江畔的茅屋。
“郢都,楚国国都,”屈子收拾着简单的行囊,几卷视若珍宝的竹简,几包路上可能用到的草药,语气平静无波,眼神却掠过窗外铅灰的天空,带着一丝沉重,“老夫……需得回去。”那“需得”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身不由己的无奈。
赤璃的心猛地一缩,像被冰冷的爪子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郢都!那正是楚兵出发屠戮盘瓠寨的地方!是那个脸上有刀疤、如同噩梦的楚将效命的地方!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毒牙刺入,让她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屈子似乎看穿了她瞬间煞白的小脸和攥得骨节发白的拳头。他放下手中的药篓,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那双墨玉般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沉静与一种令人信服的、磐石般的力量。
“莫怕,赤璃。”他声音低沉,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在郢都,你只是老夫在江边救下的孤女,名唤赤璃。无人会知晓你的过往,亦无人会探究你的来历。记住,”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她心上,如同最后的护身符,“过去种种,皆已沉入汨罗江底。你只需记得‘赤璃’二字,记得老夫。”
赤璃望着他鬓角刺目的霜白和眉间那深刻得如同刀刻的川字纹,那里面仿佛蕴藏着比她所经历的更深重的苦痛与无奈。
爹说过,他是好人。
她用力吞咽下喉头翻涌的恐惧和腥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为了活下去,为了爹娘用命换来的这条命,为了怀中的巴魂玉,她必须成为“赤璃”,一个与盘瓠寨再无瓜葛的山中遗孤。
这是活下去的唯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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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在官道上吱呀作响,像个喘不过气的老人,缓慢地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
赤璃缩在屈子身边,粗布衣裳蹭着皮肤,有点粗糙的痒。她把脸贴在车壁上,透过竹篾的缝隙往外看。路两旁的稻田绿得晃眼,风吹过,稻浪翻滚,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可田埂上、树荫下,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破败的身影却比稻浪更刺目,像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疮疤。
"屈爷爷,他们……为什么不回家?"她小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板上的裂纹,仿佛那裂纹能通向答案。
屈原正在看竹简的手顿了顿,目光越过她小小的肩头,投向远处一个抱着枯瘦婴儿、茫然伸手乞讨的妇人,眼神沉痛:"他们的家……被大水淹了,或是被兵祸烧了。"声音干涩。
赤璃的心口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想起盘瓠寨那夜冲天的火光,那吞噬一切的烈焰。她不再说话,只是把屈子的衣角抓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巴魂玉藏在衣襟里,贴着心口,传递着微弱却固执的暖意。左肩胛的胎记这一路都很安静,像蛰伏在暗处的小兽。
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