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的云层低低压着汨罗江面,像一块吸饱了泪水的破旧棉絮,沉甸甸地,扼住人的喘息。小红蜷缩在湿冷硌人的卵石滩上,每一次微弱的挪动,都牵扯着骨缝里尖锐的刺痛。左肩胛的胎记再度滚烫,并非先前灼烧般的剧痛,而是闷钝的、带着微麻的热意,像心口揣了块刚从火堆里扒出的烤红薯,提醒她还活着。
她其实已感知不到清晰的痛楚。身体的疼痛早已麻木,心口却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喉咙干涸苦涩,如同咽下粗砺的沙砾。爹娘倒在血泊中的景象,楚兵刀锋的寒光,寨老燃须的惨叫……这些画面在眼前反复撕裂、循环,比这浑浊的江水更冰冷地浸泡着她的神魂。她想嘶喊,想质问苍天,喉头却被无形的淤泥死死封堵,只余下破碎的、嗬嗬的抽气声。怀中的巴魂玉紧硌着肋骨,坚硬冰冷,却固执地透出一丝微弱暖意——这是她与这冰冷世间,唯一的、尚存温热的联系,是她血脉里最后一点火种。
“哗啦——”
上游冲下几段残枝断木,打着旋撞上礁石,粉身碎骨。小红的眼睫颤动,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滩涂上生着几丛野草,叶缘洇着不祥的暗红,被雨水冲刷得晶亮,逸散出清苦的草腥。爹的话在脑中浮起:泽兰,止血。
她想爬过去扯几片,刚撑起半身,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重重砸进泥泞。浊水溅了满脸,腥臭冰冷,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咳得眼泪混着泥污,在脸颊犁出两道狼狈的湿痕。力气彻底耗尽,她瘫在泥水里,像一条搁浅垂死的鱼。
“阿爹……阿娘……”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呼喊,声音却细弱如蚊蚋,瞬间被呜咽的江风揉碎、吞没。
就在这时,一串脚步声自下游传来。
不疾不徐,却异常沉稳,一步,一步,踏碎了滩涂死水般的沉寂,也踏在小红紧绷欲断的心弦上。她的心骤然揪紧,似被一只无形冰手攫住!楚兵?是搜山的楚兵追来了?!她想躲藏,身体却沉重如灌铅,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绝望地睁着眼,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在迷蒙水汽中渐行渐近,轮廓逐渐清晰。
来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粗布深衣,一手提着藤编药篓,背上负着大捆新采的、还带着水珠的泽兰。面容清癯,颧骨高耸,薄唇紧抿,眉间深锁的“川”字纹壑,仿佛凝聚了化不开的忧悒与风霜。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似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沉静深邃,隔着湿冷的空气望来,竟让赤璃无端地心慌意乱,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褴褛的衣衫,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绝望。
他看见了她。
老者的脚步蓦然顿住。小红能看清他沾满泥点的草履,以及草履旁一株被无意踏折的泽兰,断茎渗出清亮的汁液。楚兵靴底黏稠的血污、寨老燃须的焦臭惨叫骤然闪现!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像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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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并未径直上前,更无丝毫凶戾之气。
他缓缓蹲身,动作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先将背上沉重的泽兰小心置于一块干燥的岩石,又将药篓轻轻放下。这才转过身,步履依旧沉稳,一步步朝她走来。深衣虽旧,袖口磨损,却浆洗得异常洁净,周身萦绕着与泽兰如出一辙的清苦药香,奇异地中和了滩涂的血腥与泥腥。
小红死死盯住他的手。那是一双修长的手,骨节嶙峋,指腹覆着经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没有拔刀,也未取绳索,只是空着双手,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视线与她齐平,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
“孩子。”他开口,嗓音低沉,带着楚地特有的温软腔调,如山涧清泉淌过青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伤在何处?”
小红的牙齿依旧咯咯打颤,发不出声。她想将怀中的巴魂玉藏得更深,手臂却僵直如木。老者的目光落在她沾满血污泥泞、紧捂胸口的小手上,眉心蹙得更紧,那深深的川字纹里,盛满了沉甸甸的悲悯。
他伸出手。
小红骇然闭紧双眼!等待想象中的粗暴拉扯或冰冷的铁链。
预想中的粗暴并未降临。反而是一抹清凉,带着淡雅沁人的药香,轻轻拂过她污浊冰冷的额角和脸颊。她怯怯掀开一丝眼缝——老者正用一方洁净柔软的布巾,蘸着竹筒里清冽的泉水,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脸上的泥垢和血痂。他避开了她额角狰狞翻卷的伤口,动作细致温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那清冽的药香与水意,奇异地驱散了鼻腔里盘踞不散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莫怕。”见她睁眼,老者声音愈发温和低沉,如暖风拂过寒枝,试图融化她周身的坚冰,“老夫姓屈,家在江畔。并非歹人。”
他一边低声安抚,一边打开药篓。里面整齐码放着各色药草、小巧的陶瓶与洁净的麻布。老者取出一只青釉小陶罐,指尖挑了些碧绿清透、散发着薄荷凉气的药膏,动作极轻地涂抹在她膝盖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