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探手入怀,摩挲着温润的巴魂玉。玉石已褪去灼热,触手生温,愈发显得温润内敛,仿佛也在这安定的环境中沉静下来。血脉……爹的话言犹在耳。感受着周身包裹的、属于屈子的清苦药香、墨香与暖意,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不能再沉默下去。这寂静中的叹息,比她经历的血腥更让她心慌。
“屈……屈爷爷。”她试探着开口,嗓音仍带着久睡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屈子闻声回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眉间的阴郁:“醒了?腹中可饥?米浆尚温在火旁。”他放下竹简。
小红摇摇头,鼓起残存的勇气,目光投向那卷在微光中泛着幽光的竹简:“您读的……是什么?”她想知道,是什么让他发出那样沉重的叹息。
屈子将竹简略略举起,其上墨迹在微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是老夫写下的些许……心事。关乎楚国,关乎黎庶,亦关乎……一些难以释怀的执念。”他放下竹简,并未详述,起身端来火塘边温着的陶罐:“且先用些米浆。”
温热的陶碗递到手中,木勺轻触唇瓣,小红才惊觉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带着米香的浆液,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冰冷的肠胃。泪水却毫无征兆地再次滚落,滴入碗中,混入米浆。
“可是烫着了?”屈子忙放下陶罐,关切地问。
小红用力摇头,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微微耸动。过了许久,久到屈子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才用细若游丝、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艰难地挤出破碎的字句:“屈爷爷……我……我没有家了。”
这句话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屈子静默片刻,这沉默里有沉重的理解。布满皱纹的大手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与力量,轻轻落在她微乱的发顶,一下,一下,极轻地抚摸着:“自此,”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此间便是汝家。”
小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从被中坐起,抱着双膝,怔怔望着火塘里明明灭灭、终将彻底熄灭的暗红炭火。那跳跃的光影映在她琉璃般的眸子里,闪烁不定。半晌,才低低道,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寨里人……都唤我‘红’。”
屈子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他看着女孩毛茸茸的发顶,眼前倏然闪过江滩上那几丛被血与泥浸染、却依旧顽强挺立、在风雨中摇曳的暗红泽兰。他沉默地坐回蒲团,跳动的火苗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深深浅浅、变幻不定的光影,将他眉间的川字纹刻得更深。
“红……”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字眼,仿佛在舌尖品味某种复杂而沉重的意蕴,带着血色的灼热与生存的顽强。良久,他抬起眼,目光温润而郑重地看向赤璃,那眼神像是在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那……老夫为你取个名字,可好?”
小红猛地抬头,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骤然亮得惊人,仿佛有星火在其中复燃!她望着屈子温和却隐含悲悯的眼,望着他鬓角刺目的霜雪,望着火塘里最后挣扎跳跃、不甘熄灭的火星,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她抿了抿干裂的唇,终是极其郑重地,轻轻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这是告别,也是新生。
“江畔初逢,血染衣襟,眸似琉璃……”屈子的思绪仿佛溯流而上,回到那个阴郁绝望的江滩,眼前重现那惊惶绝望、满身泥污血痕、却又在尘埃血污中透出一点不屈亮光的小小身影,“便唤作‘赤璃’吧。赤,乃赤子之心,至诚至纯,如血如焰;璃,为琉璃,明净通透,易碎却坚韧。纵历劫波,唯愿汝能护住心中那一点不灭的澄澈光明,如这琉璃火种,照破黑暗。”
红。
赤璃。
小红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两个字,感受着它们截然不同的分量。琉璃是何物她不知晓,只觉“赤璃”这两个字眼,如同火塘里最后一点倔强的余烬,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种沉甸甸的期许,深深烙进她冰冷刺骨的魂魄深处。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第一次主动伸出冰凉的小手,怯生生地,却无比坚定地,攥住了屈子宽大粗糙的衣袖一角,仿佛抓住了通往新生的缆绳。
火塘彻底暗了下去,只余灰烬中微弱的温热。窗外,汨罗江亘古不息的涛声隐隐传来,如同大地沉重而绵长的叹息与诉说。
小红(赤璃)知道,盘瓠寨那个名为“红”的巴族女孩,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被血与火吞噬的夜晚,化作了祭坛上的灰烬。
她是赤璃。
是屈子于汨罗江畔,拾回的一枚染血琉璃。
而掌心的巴魂玉,正透过薄薄的衣衫,与肩胛下苏醒的螭形印记,一同传递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血脉相连的脉动。新的命运之轮,在这江畔小屋的余烬微光中,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