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屈子
模糊的伤处。药膏沁凉,瞬间抚平了尖锐的刺痛感,带来一丝麻木的舒适。

    小红的泪水再次决堤。这一次,非因痛楚,亦非恐惧。只因为爹说过,山外有条汨罗江,江边住着位姓屈的大夫,是个……好人。

    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老者布满薄茧的手背上。

    她知道,自己这条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命,算是从阎王手里暂时抢回来了。

    恰在此时,江上飘来悠远苍凉的歌声,穿透蒙蒙水汽: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一叶扁舟自下游荡来,撑船的老渔翁蓑衣斗笠,望见老者,扯开嗓子喊道:“三闾大夫!又采兰草哇?这世道浑浊不堪,采了也是白采哟!”声音里满是世故的无奈。

    屈子并未回头,目光沉凝地望着脚下浑浊奔涌、裹挟泥沙的江水,眼神悠远空茫,仿佛要穿透这满江的污浊与时代的浮沉。良久,他才低低开口,似答渔翁,更似自问,声音里浸透了无边的孤寂与沉痛:

    “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

    小红懵懂不解其意,只觉得那声音里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充满了与她此刻心境截然不同的、更深邃的绝望。怀中的巴魂玉却骤然一烫!惊得她浑身一颤。

    屈子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异样。他的目光掠过她褴褛衣衫上早已发黑凝固的血污,落在她因玉烫而猛然瑟缩、紧捂胸口的小手上。他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轻轻覆上她冰凉颤抖的手背。他的掌心带着岁月磨砺的粗糙,却有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冷么?”他问,声音低沉。

    小红点头,复又用力摇头。泪水却愈发汹涌,无声地滑落,砸落在屈子布满薄茧的手背上,也砸在他深衣粗糙的布料上。

    屈子沉默片刻,那沉默里仿佛有千钧重担。忽地,他解下自己的外袍。粗麻质地,尚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与淡淡的药草清香。他小心地将宽大的衣袍裹住小红单薄冰冷、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身躯,严严实实,宛如一个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与血腥的、温暖的茧。

    “随我归家吧。”他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抱起。少女轻飘飘的,仿佛一片随时会被江风吹散的枯叶。小红身体瞬间僵硬,本能地想要蜷缩防御,却并未挣扎,只是将泪痕斑驳、冰冷的小脸,深深埋入他散发着清苦药香与墨香的衣襟,汲取着这绝望深渊里唯一的暖源。

    ---

    屈子的小茅屋低矮而洁净,像江畔一颗不起眼的卵石。

    土墙上悬着几束风干的草药,散发出安神的幽香。墙角堆叠着半人高的陈旧竹简,沉淀着智慧与岁月的重量。屋中央的泥砌火塘里,炭火正旺,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驱散着江畔渗入骨髓的阴寒湿冷。空气中交织着药草香、陈年墨香与温暖的烟火气,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定的氛围。

    他将小红安置在铺着厚厚干草、还算柔软的木榻上,又寻来一床浆洗得发白、却带着阳光晒过后蓬松气息的旧棉被,仔细为她盖上,掖好被角。被褥间温暖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小红忍不住向里蜷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贪婪地汲取着这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暖意和安全感。

    “稍待,给你煮些米浆。”屈子温言说罢,声音在静谧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身步入里间,传来陶罐轻碰、柴火噼啪的细碎声响。

    小红蜷在温暖的被衾中,听着外间那些代表着人间烟火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重逾千斤。左肩胛的胎记持续散发着闷热,怀中的巴魂玉则温煦熨帖,如同两只相依相偎的幼兽,在她心口和肩胛下传递着无声的慰藉与奇异的共鸣。连日积压的、足以压垮成人的疲惫、恐惧与悲伤如潮水般将她吞没,终是沉入了无梦的、死寂般的深眠。

    这一觉,没有血光,没有嘶喊,没有冰冷的雨和刺鼻的烟。只有火塘跳动的暖光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红晕,以及空气中萦绕不散的、令人安心的药香。它们温柔得如同记忆中娘亲模糊的摇篮曲,将她暂时包裹在一个安全的茧里。

    不知沉睡了多久,小红被一阵极轻的、竹简翻动的窸窣声唤醒。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静的韵律。睁眼,窗外已是浓稠的墨色,火塘里炭火化作暗红的余烬,像沉睡野兽的眼睛。屈子盘坐于火塘边的蒲团上,手持一卷厚重的竹简,借着微弱的残光,低声吟哦: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声音低沉缓慢,带着浓重的鼻音,似哽咽,又似一声穿透千年时光隧道的沉重叹息,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化不开的愁苦。

    小红在黑暗中凝望着他清瘦孤寂、被微光勾勒出的剪影,心头蓦然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共鸣。她想起爹的话,山外的世界,好人多艰,多有不得已。这位救她于水火的屈爷爷,心中该是压着多少化不开的愁绪、多少无法言说的“不得已”?他的叹息,竟与她心底的悲鸣隐隐呼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