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
    楔子

    大巴山的雾,会吃人。

    这话小红从小听到大,刻在骨子里。可今夜不同。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翻涌如滚沸的牛乳,缠绵地裹着吊脚楼的竹檐,空气里浸满了松脂燃烧的暖香,甜腻得有些窒息。她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石上,麻布裙摆扫过脚踝。裙上,娘亲熬了半宿、对着清冷月光一针一线绣下的赤螭鳞片,被熊熊篝火映得仿佛要滴下血珠。

    “对着月光绣,图腾才认主。”娘腕间的银镯叮当作响,轻轻撞着绣框边缘。那声音,成了小红记忆里最后一点脆弱的安宁,此刻回想,却像针扎。

    第一章血祭

    盘瓠寨的祭水节,本该是大巴山最亮的夜。

    二十四座吊脚楼的火塘连成烈焰之环,拱卫着中央高耸入云的赤螭图腾柱。巨柱需三人合抱,柱顶盘踞的赤螭张着狰狞獠口,其上悬挂的风干兰草,据说是开寨老祖的手泽,在火光中投下摇曳诡谲的影。此刻,九名白发巫祝正围着巨柱跳着古老诡秘的“降神舞”。青铜刀锋划过掌心,殷红的血珠滴落柱底石槽,沿着繁复的纹路蜿蜒而下,恍如活物血脉贲张,透着不祥。

    “小红!这儿!”

    阿木泥鳅般从人缝里钻出,高举两串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蚱蜢。他是寨里顶尖猎手的儿子,年长小红两岁,跑动时带着幼豹般的矫健。小红踮脚接过,酥脆的虫壳混着野草的清香在齿间迸裂。

    “巫祝爷爷今晚要请玉琮!”阿木凑近她耳畔,少年的气息灼热,“我爹说,那是通神的宝贝!”

    小红含糊应着,目光却死死黏在图腾柱顶端。今夜的赤螭格外活泛,鳞片反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左肩胛蓦地一烫,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摁了一下——是她打娘胎里带来的螭形胎记!她心下一惊,偷偷掀开衣襟,借着跳跃的火光飞快一瞥。暗红的纹路竟比平日鲜艳数倍,边缘仿佛沁出细小的血珠,在皮肤下微微搏动。

    “小红。”

    父亲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低沉得有些异样。他身着厚重的兽皮礼袍,胸前虎牙项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小红慌忙拉好衣裳,却被父亲铁钳般的大手按住了肩。那掌心覆着常年拉弓磨出的厚茧,此刻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跟我来。”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平素带笑的眼眸此刻沉如寒潭,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惊涛。

    二人绕至图腾柱后,堆叠的献祭兰草与谷物散发着清苦气息,隔绝了祭典的喧嚣。父亲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的兽皮囊,不由分说塞进她手心。入手沉甸,里面是燧石和干粮。“记住,”他喉音沙哑,像是被浓烟狠狠呛过,“待会儿无论听见什么,噤声!一个字都不许出!”

    “爹?”小红手指抠紧皮囊绳结,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一种说不清的恐慌攫住了她,“不是要带我看玉琮吗?”

    父亲没有回答,只深深凝望着她的脸,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意乱,那里面有决绝,有不舍,有……诀别?

    “巴人的魂,不在石头里,”他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在血脉里。活下去,小红,带着它……活下去!”他的目光扫过她左肩的位置。

    远处巫祝的吟唱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夜空,带着某种献祭般的疯狂。小红抬眼,只见寨老捧着青玉琮步上祭台——那玉琮足有她小臂长,刻满与她胎记如出一辙的诡秘纹路。月华流泻其上,竟似有水光在玉中氤氲涌动,妖异非常。

    “不好了——!楚兵来了!!”

    凄厉绝望的嘶嚎,如同地狱裂开的口子,瞬间撕裂了祭典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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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哨箭的尖啸,比山君咆哮更慑人心魄!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刺耳膜!

    小红尚未回神,就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入冰冷的兰草堆!额角重重磕上坚硬石棱,眼前金星迸溅,剧痛让她瞬间失声。她挣扎欲起,父亲的手却如磐石般死死压住她的背脊,沉重的身体几乎将她压入泥里:“别动!!”

    透过草叶缝隙,她看见捧玉琮的巫祝身形骤然僵直——一支漆黑的羽箭洞穿了他的胸膛,箭尾红缨如同地狱妖花,在他胸前怒放。青玉琮“哐当”一声坠地,滚到一双锃亮的皮甲战靴旁。

    那靴子的主人,脸上斜亘一道狰狞刀疤,自眼角划至下颌,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脸上。他眼神冷酷如冰,弯腰拾起玉琮,看都没看,随手抛给身后亲兵,如同丢弃一块碍眼的顽石。“奉大司马令!”声音冷过巴山最利的冰棱,砸在每个人心头,“巴人通秦,图谋不轨!男丁尽诛!妇孺为奴!”

    杀声如决堤山洪,自四面八方咆哮而至!带着金属的腥风。

    楚兵擎着寒光闪闪的青铜利剑涌入寨门,火把将他们的甲胄映得如同嗜血的鳞片。阿木的爹怒吼着挥起沉重的石斧迎上,剑光一闪,断腕与石斧齐飞!猩红的血喷溅在篝火上,发出嗤嗤的怪响!阿木的娘尖叫着扑去,转瞬被沉重的铁蹄踏于泥泞!

    “婶婶——!”小红死命咬住下唇,浓烈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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