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的胖子,用肥硕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工坊里堆放的各种木料和半成品,撇撇嘴:
“嗯,看着还行。不过,这用料可得盯紧了,琼林苑那边刚出了事,上头查得紧!”
“是是是!王监工您放心,小的们日夜盯着呢,绝不敢让这些匠户坏了规矩。”
管事连忙保证。
王监工满意地点点头,突然用扇子在鼻子前狠狠地摇了摇,嫌弃皱眉:
“啧,一股子汗酸木头味,你们这些匠户,就是上不得台面!”
离他最近的匠人身体微微颤抖,一声不吭地将头垂得更低了。
王监工巡视了一圈,似乎觉得无趣,又训斥了管事们几句“用心当差”“别让贵人操心”之类的废话,便摇着扇子,在簇拥下扬长而去。
直到那耀武扬威的一行人走远,工坊门口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匠人们沉默地散开,回到自己的位置,压抑的咒骂声在角落里响起。
“呸!什么东西!不就有个好姐夫,才混上这个监工的肥差吗?”
一个年轻气盛的学徒压低声音,愤愤不平。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旁边的老师傅立刻紧张地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被他听见,告你个‘诽谤上官’的名头,轻则一顿鞭子,重则全家都要吃挂落!”
梁今越站在人群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是将作监一个管物料采买的中层小吏,竟能在此作威作福,这王监工的姐夫是什么来头?
“唉,忍忍吧,谁叫咱们是匠籍呢?”
另一个匠人叹息着,声音里满是认命的麻木:
“工钱被克扣,还得看这些狗腿子的脸色……”
“克扣工钱?”
梁今越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好奇道:
“朝廷不是有定例吗?”
“定例?”
一个老匠人苦笑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孩子你刚来还不懂。这定例是写在纸上的,落到咱们手里的能有七成就不错了。管事的要孝敬,采买的要回扣,监工的要‘辛苦钱’剩下的也就能勉强饿不死。”
“这也太欺负人了!”
梁今越听得心头火起:
“手艺是咱们自己的,凭什么要被这些人骑在头上欺负?等有机会,我一定要……”
还没等她说完,一只粗糙干燥的手便捂住了她的嘴。
周围几个匠人先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小丫头志气倒是不小!”
一个老匠人笑着摇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可这话也就在心里说说得了,可不敢乱讲!”
“就是就是!”
另一个中年匠人拍了拍梁今越的肩膀,安慰道:
“咱们这些人的命,从生下来就写在匠籍册子上了,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
“进了这文思院的门,”
旁边一个和梁今越年纪差不多的学徒也凑过来,带着点过来人的口吻笑道:
“就像进了大染缸,甭管你原先啥颜色,最后都得染成一个色儿!安心学点本事,混口饭吃才是正经事,那些改天换地的大事啊,不是咱们能做的起的梦。”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心祸从口出!”
梁今越没有争辩,这些人不是嘲笑打击她,只是在用自己血泪换来的经验来保护她这个“新人”。
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挠了挠头憨笑道:
“知道了,谢谢师傅们提点。”
匠人们见她“听劝”,松了一口气,纷纷散开,继续手中的活计,工坊里沉闷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个插曲稍稍松动了一点。
梁今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笑的表情,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散开的匠人们身上扫过。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先离开再从长计议时,一个角落里默默收拾工具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人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正吃力地将一筐沉重的木料边角搬到墙边。
他穿着和其他匠人无异的粗布裋褐,但那张脸!
梁今越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