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清河郡城的上空,将最后一丝天光也无情吞噬。秋雨虽歇,但湿冷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水,渗透进每一寸砖缝,钻进每一个行人的骨缝里。白日里贡院放榜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纸屑、倾倒的货摊,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失落的死寂,弥漫在逐渐空荡的街道上。
陈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巷子狭窄而幽深,两侧是高耸而沉默的院墙,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砖石,如同垂暮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黏腻,布满了不知名的污垢和零星的苔藓。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后脑勺撞墙留下的阵阵钝痛,更牵扯着胸腔里那颗被碾得粉碎、仍在汩汩流血的心。
冰冷的绝望,如同跗骨之蛆,早已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周显刻毒的羞辱、家奴放肆的嘲笑、周围冷漠的目光、金榜上那刺眼的空白……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都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回放、叠加、扭曲,形成一片混沌而痛苦的漩涡。他身上的青衫被巷口的泥污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挥之不去的腥臭,这肮脏的印记,仿佛就是他此刻命运最真实的写照——金榜无名,锦绣成泥。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沉重的、带着回音的脚步声,和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家?那间破败漏风的茅屋,此刻只会让绝望更加具体。他只想逃离,逃离那充斥着嘲笑和鄙夷的人潮,逃离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逃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他的角落,像受伤的野兽般独自舔舐伤口。
然而,命运似乎连这最后的喘息之机也不愿给他。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条幽深小巷的尽头,踏入另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巷口两侧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恰好堵住了他的去路。为首一人,身材粗壮,满脸横肉,正是周显身边那个叫牛二的恶奴头子。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一脸痞气的家丁,抱着膀子,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牛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抱着胳膊,斜睨着浑身污泥、失魂落魄的陈墨,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般刺耳:“哟呵,这不是咱们清河郡鼎鼎有名的‘大才子’陈墨吗?怎么,没考上举人老爷,连路都不会走了?跟个丧家犬似的在这脏巷子里乱窜?”
陈墨猛地停住脚步,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聚焦在牛二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是周显!他还不肯放过自己!屈辱和愤怒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噬咬着他的心脏,但他此刻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疲惫到了极点,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沉重感。
“滚开。” 陈墨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虚弱和压抑的怒火。他试图从牛二身侧挤过去。
“滚开?” 牛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墨脸上。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陈墨胸前那湿透肮脏的衣襟,巨大的力量将陈墨扯得一个趔趄。“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叫老子滚开?周少爷金榜题名,是大喜事!可你这晦气的穷酸玩意儿,放榜日摔得一身烂泥,还冲撞了少爷的喜气!少爷心善,不跟你计较,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不过眼!今天,非得替少爷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长眼的狗东西!”
话音未落,牛二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家奴立刻接口,声音尖利:“牛哥说得对!这穷酸书生,骨头硬是吧?在街上还敢瞪我们少爷?今天不把你这一身穷酸骨头敲软了,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就是!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知道,在清河郡,得罪了周少爷是什么下场!” 另一个家奴也狞笑着附和。
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浇在陈墨身上。牛二揪着他衣襟的手猛地一推!陈墨本就虚弱不堪,又猝不及防,身体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了巷口一侧冰冷粗糙的墙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位,眼前金星乱冒。
“给老子跪下!” 牛二狞笑着逼近,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狠狠朝着陈墨的肩膀按下来,意图将他强行压跪在肮脏的地面上!
最后的尊严!
陈墨的眼中,那麻木的绝望瞬间被一股近乎疯狂的、玉石俱焚的怒火点燃!他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落榜,甚至可以忍受一时的殴打,但绝不能被这些走狗按着头颅,在污泥里下跪!
“休想!”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从陈墨喉咙深处爆发!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猛地侧身,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挣脱牛二的钳制!
然而,他终究只是个文弱的书生,又兼身心俱疲。牛二的力量远胜于他,见他反抗,眼中凶光更盛,变按为推,那蒲扇般的手掌带着更大的力道,猛地搡在陈墨的胸口!
这一下,牛二用了十足的力气!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