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听红胭和红黛闲谈的时候说起,唐沐璟回来了。
太子举荐了他,还赐了骠骑大将军的称号,成为普天之下,和宰相王洛衡唯一可以抗衡的人。
陆青意再三确认,许沉裕明确表示确实是太子赐的称号,陛下还夸太子懂得尊爱臣子呢。
“我没想过唐沐璟会回来。”陆青意这大半个月病得厉害,许沉裕很是关心照顾。她必须去一趟麓院,感谢一下他的照顾,“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回来。”
此刻已经接近寒冬,屋外头冷得很,整个上京的炭火变得格外紧缺。
许沉裕像是早就洞察一切,低声说道:“他必须回来,世家的孩子,祖上大部分都和皇室定了血契。一旦他们没有按照契约守护皇室和土地,那么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凋敝。子孙衰败,举族惨死。”
最后八个字,许沉裕念得极其缓慢,仿佛字字刻骨。
兀的,陆青意觉得脊背发寒。
“我这毒得的蹊跷,”陆青意斟酌用词,“这是几日我想了很多人,可越想越是无从推敲而起。左不过,那日是同你去了趟街上玩乐了一下午。难不成,王洛衡这也看得到?”
许沉裕垂下眼,没有说话。日光里,房间虽然通透光明,终归被桌上碎了一角的白瓷瓶显得几分古朴简雅。
“难不成···”陆青意从来没有想过是昭华,她以为她们是朋友。
她想起自己离开公主府前,昭华亲手送上的一盏茶。她顿时恍然大悟。定然是和红策着急前来的那位白策有关系,可为什么要毒自己呢?
“你病重那日,太子守在你的学堂前,等到了唐沐璟。”许沉裕淡淡解释道,没有多言,可陆青意明白了。
“他来了?”陆青意眼底闪过一丝惊诧,继续确认道:“他来——”
说实话,陆青意的话语卡在了“他来干什么”,但大脑已经迅速明白唐沐璟来干什么了。
那一刻,她有些愣神。
许沉裕也明白,不过他没有说话,自顾自的研究眼前新来的绿梅盆栽,云淡风轻地随口一问:“唐沐璟那样深的伤口,你都救了回来。可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救他?”
“他在春日宴的时候,故意设计陷害陆中书,据说后来又将你困在了大帐里面不许出去,如此种种,还有什么可以救的理由?”
陆青意低下头:“我实在不忍,好好的一个将军打仗,却要为了皇子的荣誉退步;北境二十万人的生死,更要为了一个皇族的荣誉而飘摇。他庇佑了北境冬日的安稳,我如何能放任他死在那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窗外骤风,刮起门口一片雪檐,璇花簌簌落下,侵入寒骨,倒有一簇红梅熠熠,周遭好几个孩子圆滚滚的身体,着了五颜六色的彩衣在旁边蹦来蹦去。
“这一次,总归是我错了。”陆青意低下头,沉声说:“上京的乱流太过复杂,太子与长公主昭华看似每个人都平易近人,实则无人能窥见他们的本心。我自以为与昭华亲近了些,却没想到还会成为她的棋子。”
陆青意有些自嘲:“朋友这一关系果然是不能轻易自以为是就是了,今日我认为她是好友,明日便可能为了利益与我执刀相向。”
许沉裕的房间里,却足足堆了十四五个炭盆。可陆青意坐下后,她还是可以感觉到许沉裕身上散发出一阵一阵的冷意。
外头屋檐上的厚雪发出细小的声音,顺着三日不绝的白雪,飘入两人耳边。凛冬的日子总是那样难熬,让陆青意常常想起在许州二十多天的日子。那里总有数不尽的霜雪,吃不完的干饼子,铲不完的粮草
许沉裕轻轻拨动着绿梅的枝干,从花瓶里拿出一根细长的红梅搭在上面,瞬间将两盆花的意境毁了七八。他笑了笑,故意问道:“好看吗?”
陆青意摇头:“自然是不好看的,”她望向许沉裕,原本紧绷的细眉此刻终于舒展起来,“我自然明白你说的意思,我和她身份不一样,阶级不一样,对待朋友这两个字的定义也是不一样的。”
许沉裕摇头,沉声说道:“我是想说,梁帝已经知道唐沐璟活着的事情,必然会让太子彻查到底。若是太子找不到唐沐璟,你觉得梁帝一旦知道你和唐沐璟之间的羁绊,他会怎么做?”
“纵然红梅灼灼,惹人心肠,可于权者而言,色是锦上添花,不需要时就是过河拆桥,委肉虎蹊。昭华已经在最大程度上帮你了,这种基于加害的你的善,你可以把它称为善吗?”
陆青意被许沉裕的观点惊讶,他说的确实可信,可这就让自己心中无形燃烧出一股剧烈的闷意,它从腹部生气,灼烧这肺部和心脏。
陆青意思索道,我不能称之为善,因为她的出发点是伤害人;我也不能称之为恶,因为那是保下人命的好法子。
这是什么呢,用她的理解,这是皇权的自私自利下残存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