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这次真的很快。”他另一只手抓起他。
房主热情地招待了他们,他留着及耳的半长发,赤裸了上半身,只穿了一条不合身的长裤。他招呼眼前的来客到一一落座。待周锦岁告诉他来意后便立刻严肃起来,板着脸,一本正经向他们讲述:“我失去了最初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张黄眼,是多数人唤我的称谓。”
朝摇疑惑地望向余望晴,巧的是他也一样茫然。
“我们在寻找一位神明。”
“谁?”
“好了,”周锦岁吩咐两人闭嘴,“不是赶时间吗?先让他讲他的故事。”
他直率地表明了自己的社会身份是一个精神病人、一个前流浪汉。来这之前常年在一家工厂做黑工,工作失误弄断了几根手指被赶了出来。说着他向他们展示了残缺的手掌,再袒露如今维持生活全靠青红资助。他说自己经历太多,使至今日仍处于震撼的余波中恍恍然,生存的辛苦苦不知味,至于安逸、幸福与否都不善感知。
“在毛毛躁躁泥地里打滚的年纪我就喜欢听佛经……”他开始叙述自己的故事。
我们村的后山有一座小寺庙,早晚诵读经书前会敲钟,回荡的钟声全村都能听见。每当这时我便会抛下手头的事跑去听他们诵经。我不清楚为什么,只知道那悠扬的旋律能给我的内心带来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向往。
很多人会笑称我为小和尚,我不做反驳。假如没有发生那一天的事,我极有可能会出家。不过命运没有假如。那天分外平常,十岁的我正枕着树根听经,走过来一个和尚打扮的人叫起了我。我一眼看出他是外地人,但他和念经人相同的打扮让我感到亲切。
他长得憨厚,笑脸盈盈,他说我浑身透光,若是跟他去修行定会大有所成;又说我唇薄福浅,留在人间要吃尽苦头。一个山村孩子有什么见识,我被忽悠住了,憧憬着他带给我的美梦。但外公外婆从小严格的教育又让我有所犹豫和戒备。他看我不做答复,挥动袖摆拍了拍我的头说我牵挂太多,我们缘分未到,往后来日方长。
没等我答应,我就一晕,眼前愈发模糊,手脚无力,等醒来便到了陌生的地方。
张黄眼被送到了一个隐于深山的奇怪教派,那里大多数孩子都是诱拐来的,还有少数是被父母卖了过来。最大不过十五岁,他们被教以兄弟姐妹相称,受管于购买他们的“父亲”和几个较年长的亲传“儿女”。整个教派信仰、侍奉一位以杀亲正道闻名的邪门神明。
在这里的孩子无时无刻不收到监视,居于深山的他们凭自己的力量难以出逃。平日除了背诵怪异的经文外,他们还需要干各自杂活,开荒、种地、打理杂物,形同苦役。张黄眼观察到除了那六个亲传“儿女”,其他人大都整日抱怨连连——经书的枯燥无味、难以果腹的食物、艰苦的劳作,都使他们叫苦不迭。孩子们曾合作要抵抗要出逃,但都以失败告终。在打压之下,他们不相信教义的说辞,倒不是有过于同龄人的意志力,而是教内常用的惩罚只不过是打骂一顿、关禁闭扣食物,从未展开过洗脑规劝。对于多数人的不信服,位于统领地位的“父亲”显得漠然和无所谓。
这个疑惑持续到他经历第一场祭典。他突然醒悟谜面上的谜底,杀亲正道,绝对的真理只需目睹、无需证明。
当“父亲”虔诚又卑微地匍匐在地上,孩子们由枷锁连接成环跪在祭台中央作为供神挑选的贡品。当台下的人念完最后的恭维,沉闷的夜袭来第一阵妖风,它吹倒了近处的烛台,炙热的火舌迅速蔓延,附着于不可燃物上游走到孩子们面前,他们惊慌失措地往后缩,发出惊叫和哭喊。那些蛇般的火焰吐着信子,像是高高在上者窃笑眼下愚蠢的恐慌,又像是在不怀好意地打量和挑选。
霎时头顶的赤月被乌云裹挟悬在火海上,云层层叠叠处涌动暗红游光。灰幕之中,油状黑影一寸寸从半空落下,在地上翻滚如同海浪,映衬那赤月的阴影同频颤抖。
“是悬雍垂……啊!那月是一张嘴!”身后有一个孩子大喊。张黄眼抬头,只见那月上下一合,血管扩张,天幕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正中一抹赤红的诡笑,倏忽大开,嘶——放出惊锐的尖叫。
火海震晃,一群黑鸟坠亡。他看见群星在摇晃,由一个亮点变成圆,轮廓愈来愈清晰,它们原来的微光闪烁着愈发灼眼,几乎将黑夜点燃成白昼。直到它们划过他的脸庞,传来真实的刺痛和灼热,张黄眼才发觉它们不仅以光的形式在逼近,他惊恐地侧目看见数条接着天的光带刺入了身后同伴的脖颈。在张黄眼的叫喊声中他们一声不吭,剧烈抖动后再不动弹。光带们如蛇吞食般蠕动,洁白无暇的线条有了明显的加粗。他后知后觉周围静了,一仰头全夜空璀璨的星辰都在进食。
张黄眼晕了过去,醒来时他感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是棉花。他能听见窗外的鸟啼,窸窸窣窣是风吹动叶片。他感到全身轻松,他舒展着四肢,过去像梦一样遥远而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