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


    “醒了?”

    他猛地张开眼睛,下意识地发抖蜷起四肢缩到床头。

    “父亲”坐在床头威严地盯着他。接下来张黄眼才算作是教内的一份子接受传教。还有两人与他一样被神明选中,没有被杀死吃掉。聊起过往,他们似乎都有一些机缘,其中一位家中信教,自己也耳熟目染能背经文;另一位和张黄眼相似对宗教有着天生的向往。这样居然显得理所当然,像是真有因果在其中作祟。他们顶替了得道的三个亲传“儿女”的位置与“哥哥姐姐”一起管理新人,附带也得到了更好的生活条件。

    张黄眼向同伴寻问得道的几位“哥哥”身在何处,其中一个孩子回答:消失了。在所有光带退回天上后,那三位“哥哥”悬空浮起,在空中消失了。

    “父亲”说:“他们德行皆备,又献出了自己的手足至亲,得道升天了。”

    “得道升天会怎样?”

    “会满足你最想实现的愿望。”

    朝摇冷不防地抖了一下身子。张黄眼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其他人也丝毫没有注意到他难看的脸色。

    我能实现……愿望?

    此后张黄眼依然要参加劳作,不过在人数恢复之后,他的工作内容常以监督为主,由此他时常得空望着天际发呆。他回忆起自己以前听的佛经,那安抚人心的音韵忽远忽近,他念着手中晦涩难懂的经书感到困惑。

    他无从验证教义的真伪,他愈发认同自己所在之处就是正经的宗教,而那个看似邪恶的神明恐怕真实存在。由此一来,承受失去同伴的痛苦成了无法逃避的修行。

    每次祭典后都需要打扫场地,他埋葬了祭台上同伴的骨骸。起初他害怕,看着白花花的人骨,边拾边安慰自己:他是和我一起扛过柴的,曾被草丛里窜出的野兔吓尿过,我们哭喊着抱成一团,遭骂后又破涕而笑;他是念经时坐我旁边的,有一回我们因为念经声音太轻被罚,此后他都扯着嗓子喊,长久以往把喉咙喊哑了,又要天天挨打;他和我睡同一条被子,我们天天争吵,为的只是谁盖多了一寸、谁半夜扯了被子,可有一天我想家睡不着,半夜将他哭醒,他什么也没有问,把整条被子盖在了我身上。

    “我的愿望……”张黄眼把沾满血污的教袍抱到河边清洗,流水中翻腾的教袍似乎重新有了逃跑的力量。他的视线模糊了,身旁的同伴发愤地用捣衣杵敲打河面扬起重重水花,那滔天的水声掩饰了他的号啕大哭。

    “不要再死人了,我想要他们回来!”

    “这就是我的愿望。”

    往后他经历了多场献祭,他看着身旁的“兄弟”缓缓悬浮升上半空,他们挥舞手臂,低头投下一个或惊喜或担忧的目光,在初生的日照中消逝得一干二净。

    “救人的菩萨啊,怎么还没有带走我……”

    一次他听见“父亲”这么絮叨,才知道他也只是过去留下的孩子,经历了四十多年的等待已然面目沧桑,成为了恶的新载体。他们在一条路上,将自己和他人的幸福都送上了赌桌。

    等与他同批的另外两人都得道后,张黄眼愈发孤独和恐惧自己会永远留在这里。他凝视其他比他年幼的备选者:他在诵读经书时打盹,他假装胃痛逃避劳作,他曾设法逃跑。他们都不像是会被神明喜欢的孩子。

    可再一次献祭结束后张黄眼又陷入了困惑,他们得道了,他不明白凭什么他们会比他更有资格。

    “后来你逃出来了?”余望晴问。

    “我得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