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舒今日的穿着,确实与这清修之地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美得令人心折。
她安静地坐在蒲团上,一身青莲灰的素缎旗袍,衣料厚实,妥帖护着她清瘦的身形。因是冬初,寒意渐浓,她肩上拢着一条雪白的狐毛披肩。那皮毛极好,茸茸的,雪白无瑕,风毛出得又密又软,瞧着便极是暖和,将她纤细的脖颈与略显单薄的肩线温柔包裹。
因她生得瘦,这般穿着不显臃肿,反更衬出一种难言的清矜。乌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只用一枚银簪固定,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点缀。面容白皙,神情淡静,目光落在虚处,仿佛与这禅房的清寒融为了一体,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云琅青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瞬间的凝滞。他并非第一次见她,也深知她容色出众,但此刻,或许是这特定环境的烘托,或许是许久未这般近距离仔细看她,竟觉得她今日格外不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清冷与柔美的风致,直直撞入心扉。
这份介于温暖与清冷之间的独特韵味,在这种古刹禅房的背景下,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让他呼吸微微一滞,心底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将眼前这幕极致的美景描绘下来,永留存。
但他立刻收敛了这不合时宜的遐想,在静舒对面安然坐下。他了解她,今日此约,必有要事。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神情变得认真而专注,静候她的开口。
何静舒并未立刻言语,只是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缓缓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清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氤氲出淡淡的白雾和清香。
她将茶杯轻轻推至他面前,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清泠平静,看向云琅青,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琅青,我今日约你来,是有事想同你说。”
何静舒今日约见云琅青,并非只因伊莎贝拉那封信笺,那封信虽在她心湖激起涟漪,但更迫切的缘由,是云琅青近日对陆胜公然而酷烈的针对。
她无法坐视他因一己私怨,便将手段施于公器,累及那些与他无冤无仇的兵士与其家眷。此举已越出她所能默许的界限,更令她背负上难以言喻的心理重负——仿佛他们的儿女私情,竟成了涂炭生灵的缘起。木已成舟,她与陆胜的婚约不会因此改变,她也绝不能放任他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下去。
今日之会,必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既是为了阻止他继续造孽,也是为了将他从这份无望的执念中解脱出来。
何静舒将一封烫金的婚书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木几上。红底金字的帖子,在素净的禅房里显得格外醒目,其意,不言而喻。
她看到了云琅青眼中近乎本能的烦躁与不耐,那是对这婚书,对她接下来可能的话的条件反射般的抵触。
她并未在意,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温和:“我要成婚了。”
何静舒顿了顿,目光迎上他骤然深邃起来的眼眸,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生涩与坦诚:“伊莎贝拉的信,我看过了。”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是轻声说道:“我……”
这声短暂的停顿,泄露了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一丝无措。她才十九岁,面对感情根本是一张白纸,何况,还是如此沉重、如此浓烈、跨越了五年时光的无声爱恋。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你的心意,我已知晓。”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动容,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但正因知晓,”她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恳切而坚定,“有些话,才更须说分明。”
云琅青看着她,没应声,等她继续。
“我知道你近来做的事。”何静舒的语气很平静,“我也知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但你不该如此。陆师长不曾主动招惹于你,他麾下那些士兵,更是与你无冤无仇。他们也有父母妻儿,倚仗那份粮饷养家糊口。你为一己私怨,动用这般手段,波及无辜,动摇的是许多家庭的根基。这非君子所为,亦非我认识的云琅青当行之事。”
她的目光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沉重的失望与规劝。
“琅青,收手吧。”她看着他,眼神恳切而清明,“我们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无论过往如何,将来又如何,都不该、也不能让旁人为此付出代价,更不该牵连甚广,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何静舒目光看向婚书,下定决心一样,声音轻缓却清晰:“木已成舟,我的决定不会更改。”她的话语清晰而决然,断绝了任何可能的幻想,“但我亦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我之故,行差踏错,越陷越深。这让我……情何以堪?”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重重落在云琅青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