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约见
    信中所言,字字惊心。云琅青那跨越五载、深藏于异国画室中的偏执与深情,伊莎贝拉那飞蛾扑火般纯粹而绝望的求证与退场……皆如沉重的潮水,拍打在何静舒平静的心湖上,岂能毫无涟漪?

    说毫不动容,是假的。

    她并非铁石心肠之人。那份沉甸甸的、近乎疯狂的执着,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敢的放手,都让她在心底为之一叹,生出一丝造化弄人的感慨,与对那金发少女的一分真切钦佩。

    然而,也仅止于此了。

    于她何静舒而言,这些惊心动魄的往事,这些沉甸甸的情意,终究是别人的故事,是已然翻过去的篇章。

    她与云琅青之间,横亘的不是误解与错过,而是她清醒自主的选择。纵使他执念入骨,将整个异国的庄园都镌刻上她的印记,将无数时光凝固于画布之上,也无法改变她既定的路途。

    她已接了陆胜的婚书。此事关乎何家清誉与前路,非儿女私情可移。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叩声,周妈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小姐。”

    何静舒敛起所有心绪,声音恢复一贯的平静:“进来。”

    周妈推门而入,屈膝禀道:“小姐,方才前头来回事,先前定制的那批苏绣桌帷因水路近来不太平,耽搁了几天,怕是还要三五日才能送到。您看,是再等等,还是先着手置办其他零碎物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陆师长那边方才又差人送来了几样东西,像是些外洋来的新奇玩意儿和滋补品,说是给您赏玩调养身子。人还在前厅候着,您可要过去瞧瞧?”

    陆胜……礼品……

    这两个词像一枚定海神针,瞬间将何静舒从那段被信件勾起的、属于过往的波澜中彻底拉回现实。

    她眸光微敛,所有的感怀在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静的清明。

    是了。

    她已不再是云琅青画中那个需要被描绘、被珍藏的小女孩了。

    她是何静舒,是何家的二小姐,是已然应下陆胜求婚、婚期已定的待嫁之身。

    无论云琅青执念几何,无论伊莎贝拉勇气几分,她的棋局,早已落子无悔。

    她既已做出了选择,应下了婚约,那么,无论前路有何变数,这个决定,不会改变。

    “知道了。”何静舒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方才的震动,“绣品既迟了,便先置办别的吧,无妨。陆师长送来的东西,按旧例收入库房便是,不必拿来看了。”

    何静舒目光掠过窗外缠绵的雨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周妈,去安排一下。两日后,我要去城外的莲净寺一趟。”

    周妈略感意外:“小姐这个时节去寺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何静舒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庭院,声音轻柔却清晰:“去还愿。”

    周妈微有讶色:“还愿?”

    “嗯。当日慧明大师赠我锦囊时,我曾在观音座前许下一愿。如今……”

    她的话语在此处有了一个极短暂的停滞,窗外的雨声似乎也恰好一缓。

    “……诸事已定,尘埃落分,当去了却这桩心事。”

    何静舒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然。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洗净尘埃,也仿佛要将某些纷扰的情愫,悄然带入泥土,深埋于此节。

    ————

    在阿成的安排下,伊莎贝拉离开了沽州。

    她需要先前往苏南,在那里等待转乘前往英伦的远洋客轮。行程仓促,甚至来不及好好看一眼这座她曾满怀憧憬而来的城市。

    人虽已南下,心却仿佛遗落在了沽州那座奢华的酒店套房,遗落在了那个决绝冷酷的男人身上。

    她在苏南预订的酒店房间里,度日如年。

    窗外是陌生的江南景致,小桥流水,吴侬软语,却无法抚平她心中的创痛。

    每一天,她都在等待,固执等待着一个渺茫的奇迹。她希望他能突然出现,希望他冷静下来后,会后悔那日的狠心,会明白她只是因爱生妒、口不择言。她甚至一遍遍在心里懊悔,不该用那个关于画室的谎言去刺伤他,那并非她的本意,她只是太痛了。

    伊莎贝拉是真的爱云琅青,爱到即使被他如此伤害,心碎了一地,仍然无法停止爱他。这份爱,让她在异国的酒店里,抱着微弱的希望,伤心等待着。

    然而,云琅青不会再见她了。

    他本来也不爱她。对他而言,得知她竟敢向何静舒坦白他最深藏的秘密,没有当场采取更极端的手段,已经是他极度克制后的结果。一个无足轻重、却触碰了他逆鳞的玩物,没有资格再得到他丝毫的关注。

    伊莎贝拉在苏南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只是将她那份痴心妄想的爱恋,熬煮得更加苦涩无望。

    ————

    沽州,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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