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那座森严煊赫的云府里,那个能陪着她安静临摹半日花鸟,也能带着她爬上老槐树眺望运河的少年玩伴。云家举家迁往京城时,他已在英伦求学。
“琅青?”何母显然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这孩子小时候就是跟着洋先生读书,果然十五岁就去英吉利了·····仔细算算,至今也有五年了。”
“正是呢 ”何静贞点头,“琅青弟弟今年该有二十了,比静舒大两岁。听说在英伦学的是绘画艺术,云伯母说他寄回来的西洋画,画得跟真人似的,极是传神。”
她看向何静舒:“说起来,舒儿,这五年间,琅青弟弟可有书信与你?他在那异国他乡,想必也会想念故人旧友吧?”
何静舒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起眼帘,迎上姐姐探询的目光,唇边绽开一抹极淡、极得体的浅笑:“姐姐说笑了。”
她的声音清泠平静:“英伦远在万里重洋之外,书信往来谈何容易?况且,琅青哥哥潜心艺术,我亦忙于家中琐事,不便打扰。这些年……并无书信往来。”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侍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春桃,却下意识地微微皱起了眉头,小脸上写满了实实在在的困惑。她是个心思简单的丫头,此刻只觉得自家小姐这话说得……好像不太对?
她清楚记得,云家小哥刚去英国的头两年,那漂洋过海的信件可是隔三差五就往府里送······信封上那笔迹,春桃虽然认不全,但那独特的花体英文签名和信封角落画的小小帆船,她印象可深了。每次信到了,都是她兴冲冲地第一个跑去书房告诉小姐。那时候小姐虽然面上依旧淡淡的,但眼神会亮一下,能感觉到她的点点欢喜。
只是后来……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姐的态度就变了。
有一次收到信,她看都没看,只吩咐春桃:“原封不动退回去。就说……路途遥远,信件易失,不便联系。” 春桃当时年纪小,懵懵懂懂,只觉得小姐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虽然心里为那漂洋过海的信件感到一点点可惜,但还是乖乖照做了。再后来……那边好像就真的没再寄信过来了……
春桃撅了撅嘴,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小姐怎么就说“并无书信往来”呢?明明头两年是有的啊!只是小姐不让收,后来才没了……她张了张嘴,几乎要把这些疑惑脱口而出,可抬眼看到自家小姐那沉静如水的侧影,感受到那无形中散发出的、令人不敢造次的气场,春桃那点微末的勇气瞬间就泄光了。
她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悄悄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嘀咕:小姐的心思,真难懂……反正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听了妹妹的回答,何静贞脸上露出一丝遗憾,轻轻“哦”了一声,笑道:“原来如此。倒也是,隔着这么远,书信不便也是常理。” 她并未深究,只当是距离阻隔了少年情谊。
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趣事,何静贞仍笑意莹莹:“说起琅青弟弟,母亲,舒儿,你们可还记得当年云家送他上船留洋时的情景?”
她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细雪,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五年前沽州那个喧嚣又带着离愁的码头:“当时他才十五岁吧?身量是拔高了,可那性子,还是孩子气十足!”何静贞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怜爱,“码头上人山人海,云伯父伯母强忍着不舍,殷殷叮嘱。可琅青弟弟呢?他倒好,两只眼睛就盯着舒儿,眼圈红得厉害。”
暖阁里安静下来,何母脸上也浮现出回忆的神情,带着一丝感慨。
“开船的汽笛都响了好几遍了,云家的管事和下人都急得不行,连哄带劝地要拉他上船。”何静贞的声音带着生动的画面感,“可他就跟钉在码头上似的,怎么也不肯挪步。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哭得叫一个伤心呀····边哭边说:‘舒儿,你跟我一起去英国,那里有泰晤士河,有好多好多画,我教你画画,好不好?我们一起去!”
“当时码头上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云伯母又急又臊,连声呵斥他不懂规矩。云伯父脸都黑了。可那孩子,只认准了舒儿,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就只重复着那句‘跟我一起去’。”
何静贞目光落在妹妹始终沉静如水的侧脸上,“可舒儿呢,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哭。琅青弟弟当时……那眼神,真是……心都碎了似的。最后是被几个健壮的小厮硬生生架着胳膊拖上船的!人都上了舷梯了,还扭着头朝岸上喊你的名字……”
随后摇了摇头,带着深深的不解和一丝嗔怪:“舒儿啊,你这心……姐姐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哭成那样,盼着你说句软话,哪怕只是哄哄他……可你倒好,竟直接转身,拉着我进了码头旁边一家茶馆,还点了壶碧螺春,真就坐下听起戏来了!”
何静贞想起当时情景,仍觉不可思议:“我坐在窗边,还能看见轮船鸣笛启航,琅青弟弟趴在栏杆上,身影越来越远,还在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