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审
    青州知府衙门的灯笼在暮色里晃出昏黄的光晕,把门前的石狮子照得半明半暗。

    许苏舒下马车时,靴底碾过阶前的水洼,溅起的水花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知府已领着属官候在阶下,青灰色的官袍下摆沾着湿泥,脸上堆着刻意的笑,拱手时袖管里露出半截玉扳指,在灯笼下泛着冷光:“许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了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不必了。”许苏舒径直往里走,披风扫过阶前的积水,带起一道浅痕,“先带我去看盐铺搜出的罪证。”

    王知府的笑僵在脸上,忙不迭应着“是”,引着他穿过回廊。廊下的灯笼被风掀起,烛火在绢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后院的库房锁着三道铜锁,最上面那道还挂着枚黄铜铃铛,衙役开锁时,铁锈摩擦的声响混着铃铛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库房里堆着十几个麻袋,粗麻的纹理间沾着盐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青白的光。王知府示意衙役解开最上面的麻袋,白花花的盐粒滚出来,混着些灰色的沙土,落地时发出“簌簌”的轻响。

    “大人您看,”他指着麻袋角落的烙印,指尖在上面划了个圈,“这是北境军粮的火印,小篆书体,‘北戍’二字,分明是缞将军私扣军粮换的盐,再运到青州倒卖。”

    许苏舒蹲下身,袍角扫过地面的盐粒,留下道浅痕。他捻起一撮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生涩的咸腥味里,混着淡淡的桐油味——北境军粮的麻袋向来用松脂防腐,从不用桐油。

    他又翻看麻袋内侧,那火印边缘模糊,像是用烙铁仓促烫上去的,笔画间还有未干的墨渍,与他书房里存着的北境军报上的火印纹路差了半分,尤其是“戍”字的斜钩,真品收笔时带着个不易察觉的小弯钩,而这烙印上的笔画却直挺挺的,像根生硬的铁条。

    “王知府审案时,可有核对过北境军印的拓本?”许苏舒放下盐粒,指尖在麻袋上轻轻敲了敲。

    王知府眼神闪烁,干咳一声:“下官……下官已让人去京中兵部调取,只是路途遥远,尚未送到。不过盐铺掌柜已经招供,这总做不得假。”

    许苏舒没作声,转身看向墙角的木架。架子上摆着个紫檀木盒,打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里面铺着红绒布,放着枚铜符,正是之前王知府提到的“私章”。铜符约莫一寸见方,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刻着“缞寒”二字,是规整的隶书。

    “这章是从盐铺掌柜床底搜出来的。”王知府在旁解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掌柜说,每月初三,缞将军的亲信都会来青州,用军粮换盐引,交易时必出示这枚铜符为记。”

    许苏舒拿起铜符,指尖划过上面的刻痕。隶书的撇捺讲究“蚕头燕尾”,而这铜符上的笔画却粗细均匀,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寒”字的宝盖头,左边的点画里还嵌着粒细沙——真正的官印选材时定会反复打磨,绝不可能留着沙粒。

    他忽然想起那年雍州城外,少年揣在怀里的兵符,锈迹下的铜色沉得发暗,边缘被常年摩挲得圆润,倒比这精致的仿品更有分量。

    “盐铺掌柜在哪?”他放下铜符,木盒合上时发出声轻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关在牢里。”王知府的声音有些发紧,“只是……他前天受了些刑,精神不大好,怕是说不清楚话。”

    “带我去见他。”许苏舒站起身,袍角的盐粒簌簌落下。

    牢房在衙门西侧的死角,夹在军械库和马厩中间,潮湿的空气里飘着霉味、血腥味,还有马厩传来的臊臭味。

    走廊两侧的牢房都空着,只有最尽头的一间关着人。牢门是厚重的木栅栏,上面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牢卒开锁时,铁链摩擦的声响在走廊里荡开,惊得梁上的老鼠“噌”地窜过。

    盐铺掌柜被铁链锁在墙上,手腕和脚踝处的皮肤已经磨破,结着暗红的血痂。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褂,上面沾着黑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见有人来,他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黯淡下去,像盏快燃尽的油灯。

    许苏舒示意牢卒解开他的镣铐,铁链落地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掌柜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亲兵递过去块干粮,是刚从驿站带来的麦饼,还带着点温热。

    掌柜接过麦饼,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掰不开。许苏舒让人倒了碗水递给他,他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啃着麦饼,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大人……草民冤枉啊……”

    “说实话,是谁让你认的罪?”许苏舒蹲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掌柜的牙齿打着颤,啃麦饼的动作顿了顿,眼睛往牢门外瞟了瞟。许苏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牢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正竖着耳朵听,便对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上前一步,沉声道:“都退到走廊拐角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见王知府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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