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诺
    有年雍州城外的雨很急,更烈,像要把整个镇子都浇透。

    十岁的许苏舒被父亲按在马车里抄《孙子兵法》,墨汁被车身晃得在宣纸上洇出小团黑影。忽然“哐当”一声,车帘被风掀起,卷进半袖雨气,还跟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是缞寒。

    彼时他正趴在车辕上,锦袍下摆全是泥点,手里攥着个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布包,见许苏舒望过来,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娘说,下雨天最适合藏东西。”不等许苏舒反应,他已经翻身跳上车,把布包往案上一放,解开时溅出的水珠打在墨迹上,晕开一片浅灰。

    里面是半块发霉的麦饼,还有枚锈迹斑斑的铜符,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戍”字。“这是我爹的兵符。”少年用袖子抹了把脸,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说等我能拉开三石弓,就把这个给我,让我去北境。”

    许苏舒盯着那枚铜符,锈迹像层硬壳,裹着下面青黑的铜色,倒比父亲书房里那些鎏金的兵符更实在。他想起父亲说过,缞家世代戍边,缞将军去年战死在狼居胥山,尸骨都没寻回来。

    “北境冷。”

    他忽然开口,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个歪斜的“兵”字。“冷才好!”缞寒把铜符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冷得能冻住蛮子的血,冻不住我们的刀。”

    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许苏舒的墨砚,“你爹是文官吧?你以后要当文官?”

    许苏舒点头。

    “那正好!”少年眼睛亮得像雨里的星,“我当将军守边关,你在朝堂当大官,咱们一个在外挡刀子,一个在内撑架子,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睡安稳觉,好不好?”

    车外的雨还在下,打在车棚上噼啪作响。许苏舒看着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脸,忽然觉得那半块发霉的麦饼,都生出些热气来。他从怀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是母亲早上塞给他的,还带着点温热。“这个给你。”他递过去,“比麦饼甜。”缞寒接过去,三口两口塞进嘴里,糖渣粘在嘴角,含糊不清地说:“等我当了大将军,天天让你吃糖糕!”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腕上褪下根红绳,上面拴着颗磨得光滑的石子,“这个给你,我娘说这是北境的石头,能辟邪。你戴着,等我去了北境,就给你寄沙棘果。”红绳有点粗,许苏舒戴在腕上,石子硌着手腕,倒像个沉甸甸的念想。

    他看着少年把最后一点糖渣舔干净,忽然觉得,这趟枯燥的旅途,倒生出些不一样的意思来。后来马车驶离小镇时,缞寒追在车后跑,锦袍被风吹得像面小旗,喊着“我叫缞寒!记住我!”,直到变成个小黑点,消失在雨幕里。

    后来,缞寒当真成了镇守一方的猛将。北疆的风雪锻造了他的筋骨,他也如当年所言,守护着边关百姓。许苏舒在朝堂稳步晋升,却始终记得儿时与缞寒的约定,只是两人天各一方,许少见面。

    有一回,缞寒立了大功,皇帝大悦,下旨宣缞寒回京领赏,要为他大办庆功宴,彰显恩宠,也想借宴席探探他的忠心。同时,吩咐许苏舒协助筹备,许苏舒领命,心底既期待又忐忑,想着或许能借此与儿时故友重逢。

    筹备间,许苏舒常望着案头纸笔出神,回忆起雍州城外的雨、车辕上的少年。待缞寒入京,许苏舒远远瞧见他身着蟒纹官袍,身姿挺拔如松,被众臣簇拥而来。

    “驿外梅开催客骑,

    帐前雪落念同袍。”

    信送出后,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

    缞寒接旨后,对着传旨的内侍沉声道:“烦请公公回禀陛下,北疆军务繁杂,蛮族虽暂退,然边防线绵长,需时时戒备,臣实难抽身。领赏之事,待边境彻底安定,臣自会回京向陛下请罪谢恩,此刻断不敢因私废公。”言罢,命人取了些北疆特产相赠,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终是以此为由,辞了回京的旨意。

    日子流转,缞寒在军中威望日盛,战功赫赫,深受将士与百姓拥戴。皇帝心存疑虑,恰逢边关需犒劳将士,便命许苏舒前往,实则暗中探查缞寒是否有不轨之心。

    许苏舒领命出发,一路上,期待与紧张交织。他想着,或许能与儿时故友久别重逢,重温当年的热忱。

    抵达边关,缞寒身着铠甲出迎,身姿挺拔如松。可行礼、寒暄,全是官场应酬的程式化模样,半点当年那个浑身湿透、眼睛亮得像星的少年影子都寻不见。

    许苏舒心底一阵失落,却迅速收敛情绪,公事公办地完成犒劳流程。

    他暗自叹惋,毕竟岁月流转,儿时一面之缘,或许对方早已遗忘,只剩自己还守着那些零碎回忆 ,在这西北的风沙里,悄然泛黄 。

    从京城到青州的官道,被初春的雨泡得发黏。许苏舒的马车碾过泥泞时,轮轴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位垂暮老人在风里喘着气。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些冷雨,打在他摊开的卷宗上,洇出浅灰的晕痕。

    “大人,前面该歇脚了。”车夫在外面喊道,声音被雨幕滤得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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