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诺


    许苏舒合起卷宗,指尖在封皮上蹭了蹭——上面“青州盐案”四个字,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他掀帘下车时,冷雨立刻扑了满脸,带着点土腥味,比京城的雪更能渗进骨头缝里。

    这是处荒驿,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杂草,有半人高。驿卒是个瘸腿的老汉,见了马车,拄着拐杖从破屋里挪出来,浑浊的眼睛在许苏舒的官服上溜了圈,咧开缺牙的嘴笑:“官爷要歇脚?屋里有火,就是糙了点。”

    破屋的梁上悬着盏油灯,灯芯结着黑花,昏黄的光把墙角的蛛网照得清清楚楚。许苏舒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泥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亲兵已经生起了火,枯枝在火塘里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老汉,这路上近来太平吗?”许苏舒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来,落在靴面上。

    老汉往灶膛里塞着干草,声音含混:“太平?前儿个还见着兵爷在道上盘查呢,说是抓盐贩子。官爷您是不知道,这盐啊,现在金贵得跟银子似的,城西张屠户家的小子,就因为偷了半袋盐,被打得半个月起不了炕。”

    “兵爷?”许苏舒眉峰微挑,“是青州府的兵,还是……别处来的?”

    “说不清。”老汉摇着头,往锅里添了瓢水,“穿着不一样,有的戴红缨帽,有的是黑甲,凶得很,见了马车就翻,说是怕藏了私盐。”

    水在锅里渐渐冒起热气,白雾混着柴火的烟,把屋顶熏得发黑。许苏舒看着那团白雾,忽然想起离京前,暖阁里的龙涎香也是这样,看似绵软,却能把人的心思裹得密不透风。

    “黑甲兵……是不是腰牌上刻着‘羽林’二字?”亲兵忽然问道。

    老汉愣了愣,拍了下大腿:“对对!就是这两个字!那兵爷还凶巴巴地问我,见没见过往北境去的商队,说要是看见了不报,就得蹲大牢。”

    火塘里的柴烧得正旺,许苏舒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羽林军是皇帝的亲军,按例只在京畿一带巡逻,怎么会跑到青州地界盘查?还特意问起北境的商队——这哪里是查盐贩子,分明是在找能攀扯北境的由头。

    “水开了。”老汉端起锅,往粗瓷碗里舀水,“官爷凑合喝口,暖暖身子。”

    水带着股铁锈味,许苏舒喝了一口,暖意刚到喉咙,就被窗外的马蹄声惊得顿住了。那声音很急,踏在泥地里“噗嗤”作响,还夹杂着呵斥声,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人。

    “是羽林兵!”亲兵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许苏舒示意他别动,自己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纸往外看。只见三个黑甲兵正把一个穿蓝布短打的汉子按在泥地里,其中一个兵爷抬脚就往汉子腰上踹,嘴里骂着:“说!私盐藏哪了?是不是要运去北境给缞寒那反贼?”

    汉子挣扎着嘶吼:“我没有!那是给我娘治病的海盐,不是私盐!”

    “还敢犟嘴!”兵爷从腰间解下锁链,“带回营里,让你尝尝鞭子的厉害,看你说不说!”

    许苏舒的指尖攥紧了窗纸,纸角被捏得发皱。私盐?反贼?这两个词被他们咬得又重又狠,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他转身往外走,亲兵连忙跟上:“大人,不可!”

    “无妨。”许苏舒的声音很沉,“我倒要看看,羽林军是怎么在青州地界‘执法’的。”

    他刚走出破屋,那三个羽林兵就注意到了他,其中一个领头的转过身,见他穿着绯色官服,愣了愣,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不知是哪位大人在此?”

    “吏部侍郎,许苏舒。”他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汉子,“你们在查什么?”

    领头的兵爷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回大人,属下在查私盐贩子,这汉子包里搜出了海盐,定是私贩无疑。”

    “哦?”许苏舒看向汉子身边的包袱,已经被撕开,里面露出个陶罐子,罐口塞着棉布,“打开看看。”

    兵爷磨磨蹭蹭地不肯动,许苏舒身后的亲兵上前一步,眼神冷得像冰,他才不情不愿地揭开了棉布。罐子里果然是海盐,却只有小半罐,还混着些晒干的草药,一股苦涩味飘了出来。

    “这是……”许苏舒看向那汉子。

    汉子被打得嘴角淌血,却梗着脖子喊道:“是给我娘治咳嗽的!海盐炒过了能入药,官爷您要是不信,可去前面的王家村问,我娘咳了半年,就靠这个吊着命!”

    领头的兵爷脸色发白,却还嘴硬:“大人别听他胡说!私盐就是私盐,管他做什么用!”

    “《盐铁律》规定,百姓可自采海盐入药,量不超过一斗者,不算私贩。”许苏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连律法都不懂,也敢在此拿人?”

    兵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许苏舒没再理他,对那汉子说:“起来吧,把东西收好,赶紧回家。”

    汉子愣了愣,见兵爷没再拦着,连忙爬起来,磕了个响头:“谢大人!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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