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拢了拢玄色披风,将北境的寒气裹在袖中,靴底碾过白玉阶上的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越。
同来的亲兵被拦在午门外,只有他一人捧着卷宗往里走。走至太和殿前的丹陛时,他下意识地顿了顿。
檐角的走兽蒙着层白,琉璃瓦在雪光里泛着冷润的光,倒让他想起缞寒帐里那盏铜灯——北境的铜料糙,灯盏总带着点毛边,照得人影子都发虚,哪像这宫里的光,亮得能照见地砖上的纹路,却也冷得像淬了冰。
“许大人,陛下在暖阁等着呢。”内侍监的刘总管笑眯眯地迎上来,手里的拂尘扫过肩头的雪,“昨儿还念叨您呢,说北境风雪大,怕是要误了归期。”
许苏舒颔首,将卷宗递过去一半:“劳烦刘总管通传,北境军务要紧,不敢耽搁。”
刘总管的目光在卷宗封皮上溜了圈,那上面盖着北境都护府的朱印,边角被风雪磨得有些发毛。他接过卷宗的手顿了顿,又笑着递回来:“陛下说了,大人带回来的东西,得您亲自呈。”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裹着龙涎香扑面而来,倒让许苏舒冻得发僵的指尖微微发麻。他解下披风递给内侍,抬头便见皇帝正临窗而立,手里把玩着枚白玉棋子,窗棂将他的影子裁成狭长的条,投在铺着明黄色绒毯的地面上,像道无声的屏障。
“臣许苏舒,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袍角扫过地面的绒毯,没带出半点声响。
“回来就好。”皇帝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角的细纹却没松开,“北境的雪,比京城烈吧?”
“回陛下,北境风寒,确非京城可比。”许苏舒呈上卷宗,“这是燕王余党花名册及北境军备清点明细,缞将军……”
“缞寒的伤,怎么样了?”皇帝打断他,指尖在花名册上敲了敲。
许苏舒垂眸:“军中细作作祟,已被臣拿下。缞将军伤势虽重,幸无性命之忧,只是需静养些时日,故托臣先行回京复命。”
“静养是该静养。”皇帝忽然笑了,拿起那枚白玉棋子,在指间转了个圈,“他啊,就是性子太烈,像头没驯好的野马。北境那地方,风雪大,人心更杂,没点城府可不成。”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声里,许苏舒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他抬头时,正撞见皇帝投来的目光,那目光落在他左臂的绷带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探究,像在掂量什么物件的轻重。
“说起来,”皇帝忽然换了语气,漫不经心地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前几日都察院递了个折子,说北境粮草有亏空,还附了几张账单,瞧着像是……缞寒手底下人签的字。”
许苏舒的心猛地沉了沉。他想起离营前核对的粮草明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周副将盯着过秤,帐房先生核了三遍,断不会有亏空的道理。他刚要开口,却见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朕知道,缞寒不是那贪墨军饷的人。”皇帝拿起茶杯,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但他手下的人呢?树大招风,他在北境待了五年,手底下总有些攀附的人吧?这些人打着他的旗号胡来,他未必都知道。”
茶盏盖碰到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许苏舒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掐进掌心——他忽然明白,皇帝要的不是解释,是态度。
“陛下明鉴。”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缞将军治军严明,北境粮草向来有账可查。臣离营前已将明细封存,若都察院有疑,可派人同周副将复核。”
皇帝“唔”了一声,没再追问,反而说起了江南的漕运。说今年雨水多,运河水位涨了不少,粮船走得慢,怕是要误了春耕。又说户部新上任的李侍郎是个能干的,就是太年轻,得找个老成的人带带。
许苏舒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暖阁里的龙涎香越来越浓,混着炭火气,倒让他想起缞寒帐里的药味——那味道苦中带点涩,却实打实是暖人的,不像这宫里的香,甜腻里藏着股说不出的冷。
“对了,”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案上的另一摞卷宗,“青州那边出了点事。盐商勾结官员,私贩官盐,闹得百姓都罢市了。青州知府递了急报,说镇不住场面,你去一趟吧。”
许苏舒微怔。青州离京城千里,一来一回至少要月余。他抬头时,正看见皇帝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景致。
“青州盐案……”他顿了顿,“臣以为,刑部或户部更熟悉这类案子。”
“你不同。”皇帝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温和,“你办事仔细,又在北境历练过,镇得住场子。再说,缞寒在北境,京里总得有个可靠的人替他盯着些——那些闲言碎语,你去处理,朕放心。”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