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最后一包止血散塞进药箱,抬头看了眼榻上的缞寒,又飞快瞥向站在帐角的许苏舒,喉结动了动才敢开口:“将军这伤,箭簇带了倒钩,皮肉翻得深,至少得静养半月。北境这风雪刀子似的,万不能再沾半点寒气。”
许苏舒没接话,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了拨烛芯。火光猛地跳了跳,将他半边脸映得亮堂,另半边却陷在帐角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缞寒半靠在榻上,后心的箭伤被层层白布裹着,却仍能感觉到皮肉下的钝痛,像有只冰冷的手正攥着他的骨头慢慢拧。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眼角的纹路却先一步垮下来,带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半月?等不及了。东大营那几个老滑头,没我盯着,指不定要在粮草里掺多少沙土。”
“燕王余党还没清干净,北境营盘不能离人。”许苏舒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帐外冻了半宿的冰棱,“陛下的旨意写得明明白白,让你镇守北境,不是让你带着这身伤跟人拼命。”
缞寒猛地抬眼瞪他:“许苏舒,你当我是来游山玩水的?我……”
许苏舒打断他,声音里没什么火气,却字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硬,“燕王余党还等着看北境乱套,京城里盯着咱们俩位置的人,怕是连庆功酒都备好了。”
帐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个火星,噼啪声在空帐里荡开,又被帐外的风雪吞掉。张统领刚掀了半道帘想进来回话,听见这话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靴底碾过积雪的轻响,在这死寂里反倒格外分明。
缞寒盯着许苏舒袖口的褶皱,那里沾着点暗红的渍。
“你死不死,与我无关。”许苏舒别过脸,看向帐外被风雪抽打的帆布。那里的雪已经积到膝盖深,营盘的旗帜被冻得硬挺挺的,红得发黑的旗面在风里连卷都卷不动,“但北境不能没有主将。你留在这里,把该办的事办完——燕王那几个旧部的花名册,我已经抄了副本,压在你枕头底下。三日后我带亲兵回京复命,陛下那边,我会替你回话。”
“不必。”缞寒撑起身子,动作猛了些,后心的伤口像被扯开道新口子,疼得他倒抽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层冷汗,“我的事,自己会禀。不用你假好心。”
许苏舒没再争执,只从怀里摸出个牛皮封的册子,扔在榻边的矮几上。册子落在矮几的铜盘边,发出哐当声,惊得烛火又是一抖:“这是粮草清点的明细,每一笔都核过三遍。留驻的副将是个可靠的,姓周,去年在西境守过粮仓,你……”
“知道了。”缞寒打断他,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你走吧,别在这儿碍眼。看着你这张脸,我伤口更疼。”
许苏舒的指尖在袖摆下蜷了蜷,骨节泛白,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玄色的披风扫过帐角的铜炉,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是军医方才熬的凝神汤——那药是用北境特产的雪参炖的。
掀帘时,风雪猛地灌进来,像兜头浇了桶冰水。许苏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沾着点雪沫子,很快就化成了水。他顿了顿,还是没回头。
帐帘落下的瞬间,缞寒听见帆布“啪”地弹回原位,像道被关上的门,把帐外的风雪和帐内的药香彻底隔开。他抬手摸向怀里,那里藏着半块被体温焐热的饼,是昨夜许苏舒塞给他的。许苏舒当时说,这是都城新出的样式,用蜂蜜和的面,甜得发腻,结果他咬了一口就扔回给许苏舒,说北境的汉子不吃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可不知怎么,后来又揣进了怀里。
接下来的三日,两人没再照面。
缞寒听着帐外的动静。他知道许苏舒在忙着清点军备,知道他亲自去了趟东大营,把那几个藏着燕王旧部的帐篷翻了底朝天。这些都是张统领偷偷告诉他的。
第三日天还没亮,帐外就传来了动静。是马蹄刨地的声音,是亲兵收拾行囊的窸窣声。
他披衣起身,后背的伤口依旧疼,但他没哼声,只是扶着榻沿,挪到帐门口。帐帘很厚,他掀起条缝往外看,正好看见许苏舒翻身上马。
许苏舒穿了件玄色的棉甲,甲片上沾着层薄雪,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的黑马不安分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他拍了拍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就安静下来,像听懂了人话。
缞寒的目光落在许苏舒的臂上,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隐约透出点红。
“出发。”许苏舒的声音传过来,不高,却带着穿透力,盖过了风雪声。
队伍动了。玄色的身影像条长蛇,缓缓驶出营门,马蹄踏在积雪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印子。印子很快就被新落的雪填满,仿佛从未有人经过。许苏舒走在最前面,黑马的尾巴甩了甩,扫掉沾在鬃毛上的雪沫子,他没有回头。
缞寒站在帐门口,直到那队玄色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