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经地义
    乾安二年夏至,蝉鸣初起,宫墙内的荷花开得正盛。这是归放翎的二十二岁生辰,作为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必定办得隆重。

    天还未亮,宫人们便已忙碌起来。朱红的宫墙下,他们踮脚调整着檐角悬挂的鲛绡流苏,绣着云纹的绸带垂落下来,与晨光交相辉映。

    临近正午,太和殿内,三十六盏蟠龙纹鎏金宫灯次第点亮,将丹陛上的龙首雕刻照得栩栩如生。礼官们正仔细核对最后的仪程。

    九声浑厚的钟响震彻云霄——这是天子驾临的讯号。

    百官霎时肃立。归放翎踏着日光而来,十二章纹冕服在风中轻扬,腰间玉佩叮咚作响。他的目光在扫过归仁安时微微一顿,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臣等恭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归放翎抬手示意群臣平身,目光掠过阶下乌压压的朝臣。

    礼部侍郎魏钧突然出列,躬身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后宫却空悬已久。臣斗胆请奏——应尽早广选秀女,充实后宫,以延绵皇嗣。

    殿内霎时一静。归仁安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归放翎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余光瞥见归仁安攥紧的拳头将袖口金丝绣纹绷得变形。他垂眸,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两下:“爱卿倒是替朕操心。”语气平淡,却让那侍郎额头沁出冷汗,“漕运新法初行,朕哪有闲心选秀?”说罢,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归仁安所在的位置。只见那人低着头,绯色官袍衬得脖颈如玉,却绷得笔直。

    魏钧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上:“臣失言!臣……”话音未落,归放翎已抬手打断,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诸位若都如魏侍郎这般‘心系朕躬’,倒不如三日后的早朝,人人呈一篇《漕运十策》来。”

    群臣顿时面色各异。魏钧脸色煞白,连连叩首:“臣……臣知罪……”

    “罢了,今日朕生辰,且饶你们一回。”归放翎一挥手,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开宴吧。”

    随着礼官一声高唱,宫乐骤起。

    御座之上,归放翎面上挂着帝王应有的雍容笑意,接受着宗室、重臣和使节的轮番敬贺。他谈笑风生,点评歌舞,仿佛方才殿上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年轻的帝王举手投足间尽是威严,惹得几位世家小姐频频偷望,还时不时掩唇轻笑。归仁安喉结微动,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归仁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努力维持着臣子该有的仪态。他夹起一块精致的荷花酥,却食不知味,指尖无意识地用力,竟将那酥点捏碎了些许。他立刻垂眸,将碎屑拢在掌心,仿佛那点心本就如此酥脆。偶尔有官员向他敬酒,他亦含笑应对,举止无懈可击,只是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归放翎注意到归仁安捏碎了点心,注意到归仁安端起酒杯时指尖微微泛白,注意到归仁安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强撑的平静。归放翎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软,随即又化作一丝无奈的笑意:他的傻仁安,果然还是在意了。

    归放翎不动声色地端起御酒,借着饮酒的间隙,指尖在杯沿轻轻点了点,候在近旁的李德全立刻会意,躬身退下。不一会儿,一碗糖粥被特意送到了归仁安的案上。归仁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御座。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归放翎唇角微扬,对他极轻地点了下头,眼神里带着安抚和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亲昵。归仁安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染上薄红。他默默舀起一勺糖粥送入口中,方才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似乎随着那甜糯的滋味散去了些许。

    皇帝生辰宴,午宴设前朝和大臣外宾共庆,晚宴于后与宫妻妾儿女同乐。可本朝皇帝归放翎无后宫妃嫔,更不用说儿女,再加上皇帝自己都说没必要办,晚宴自然是免了。

    午宴到了后半场,一些人酒喝得微醺,言语间也少了些清醒时的顾及。归仁安听到身旁的官员偷偷谈论,皇帝何故推迟选秀,反正是迟早的事,如今皇室人丁稀少,皇帝就应趁年轻力壮,多多开枝散叶,以延绵皇嗣。

    申时,午宴结束,众人叩谢圣恩,次第退出宫门。归仁安回了养心殿的偏房。

    虽说归仁安一直同归放翎睡在一起,但为了掩人耳目,养心殿的偏房还是收拾了间屋子,宫外也赐了府邸。

    刚合上房门,归仁安就忍不住鼻子的酸意,落下泪来。“延绵皇嗣”如同细针,扎在心口隐秘处。是啊,他的放翎哥哥如今是皇帝,选秀纳妃,开枝散叶,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人家深情的,都可讲一生一世一双人,唯独皇帝不行。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这不仅仅是皇帝的家事,也关乎国事……

    他想给爹爹写信了,可是循不知为何,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许是爹爹这回去的地方远了些吧……

    归仁安开了一坛酒,酒精真是个麻痹神经的好东西,他一杯接着一杯续着,最后竟直接捧着坛子往嘴里倒。

    月上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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