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仁安偷偷瞥见坐在高堂皇帝果真是他快四年未见的“放翎哥哥”,虽早已知晓,可当他真正看到的那一刹那,还是有些不真切。
本朝殿试较之前朝大有革新,不仅沿袭笔试传统,更增设御前面试一关。众贡士先以笔墨见真章,其试卷糊名由专设的读卷官朱笔圈点,唯有前十名方可获得面试机会。届时天子亲自主持策问,综合两试成绩,于这十人之中当场钦点状元、榜眼、探花。
笔试时,归仁安铺开素绢,馆阁体小楷如刀刻般落在纸上,力透纸背——那漕运疏浚之策层层推演,如抽丝剥茧;西北边患之论旁征博引,似老吏断狱。连司礼太监捧着卷子走过时,都忍不住多瞥了两眼。
果不其然,归仁安的笔试成绩为第一,苏盛阳与他同分并列第一,蒋凌川排在了第五。
“归兄,下场面试我一定超过你!”苏盛阳忽将手臂往归仁安肩头一搭,满眼是势在必得的坚定。
归仁安也不甘示弱:“好啊,我等着呢!”
待到金殿面试之时,归仁安从容应答。当被问及“如何平衡农商之争”,他以家乡桑蚕为例,将官办织坊与民间商户的利弊剖析得鞭辟入里;谈及“河患治理”,他更是以指蘸茶,当场画出分水堤坝的改良图纸。龙案后的归放翎捏着白玉镇纸的手指骤然收紧,目光在少年挺直的脊梁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
众人都觉,这归仁安年少有为,一甲状元非他莫属。
可皇帝竟将其点为探花,众人皆惊,但无人敢质疑皇帝的选择。
苏盛阳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红着脸喊道:“陛下!归兄笔试与我同分,面试明显优于我……”
“够了!”归放翎将朱笔重重掷在龙案,墨汁溅上蟠龙纹案牍,“探花郎丰神俊朗,正合‘以貌取士’的旧例。苏盛阳,你既为状元,当以治国安邦为念,莫要在这些虚名上纠缠!”
“陛下若执意如此,这状元臣不要也罢!”苏盛阳却是轴了起来,“苦读多年,仅因相貌俊秀,就以状元之能屈居探花,恕臣无法接受!
归放翎却是讲话头转到了归仁安身上:“对此,归卿作何感想?”
归仁安喉间发紧,声音却平稳如古井无波:“陛下圣裁深远,非臣能揣度。”
坐在高位的归放翎,竟让他感到陌生。
归放翎的确是出于私心才做此决策。锋芒过盛难免将自己至于险地,将仁安那抹惊才绝艳藏在探花之位,是他给仁安的庇护。如今看着仁安难掩的失落,归放翎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的螭纹。算了,即便给他状元,自己也能护他周全。
归放翎又问苏盛阳:“苏卿当真愿意放弃状元之位?探花自古便是年轻俊美之辈,榜眼沈鹤之年四十有八,若归卿做了状元,苏卿可就由状元变探花了。”
苏盛阳梗着脖子直视龙颜,额间青筋因激动突突跳动:“陛下!臣自幼学习圣贤,枕的是《资治通鉴》,盖的是《九章算术》,岂会因名次前后动摇心志?若归兄不能凭真才实学摘得桂冠,才将使臣不得安眠!”
“好!传朕旨意!”归放翎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鎏金龙纹案几,“探花苏盛阳,傲骨铮铮、直言敢谏,着即刻入都察院任监察御史,三日后离京巡查漕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都察院监察御史虽只是正七品,却是天子耳目,专司弹劾百官、纠察冤情,实权极重。苏盛阳也愣在当场,他原以为会被斥责抗旨,却不想等来这般任命。
归放翎继续道:“榜眼沈鹤之,老成持重、治事稳妥,任翰林院修撰,主持编修《治河通鉴》,进士出身与同进士出身分别授翰林院编修、翰林院检讨,辅助沈卿。状元归仁安,才思敏捷、见解独到,赐翰林院侍读,入值南书房,随侍朕侧,望卿莫负所学。”
众人跪谢离开。
归仁安回到会馆就看到了爹爹在那里等他。他将头埋在爹爹肩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爹爹,放翎哥哥他......”
归鹿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到了此时,归鹿有些后悔当年未曾干预两个孩子的感情,现在看来这分明是孽缘,要叫两个孩子跌个大跟头的。
归鹿问仁安:“仁安啊,现在你对放翎是什么感情?”
归仁安沉默了片刻,从一个小木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支小鹿玉簪:“我放不下……我想,我还是喜欢他……”
归鹿的目光落在那支泛着温润光泽的小鹿玉簪上,簪头雕刻的鹿眼用红玛瑙镶嵌,此刻映着烛火,像极了仁安泛红的眼眶。
归鹿顿了顿,道:“那仁安打算如何?”
“我不知道,爹爹,我不知道……”归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