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期第八天

    “是……为了追寻自由啊”

    她抬头能看见小丑轮廓分明的下颚线,以及平淡的眼眸里流水般的悲伤。

    为什么呢?

    熟悉的感觉……

    冰冷的雪片如同刀子般切割着他裸露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身下洁白的雪。

    他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啾……啾……”哀鸣。

    视野被无边的白色吞噬,他以为那抹刺目的红,就是他短暂生命里最后看到的色彩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风雪声似乎小了些。

    一只温暖的手,带着与这酷寒世界格格不入的温度,轻轻拨开了覆盖在他身上的积雪。

    他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对上了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是……琥珀色……

    “是……鲜亮的颜色……” 他继续讲。

    他被带离了死亡的边缘,与普通童话故事一样。

    女孩用自己暖和的围巾裹住他颤抖的身体,偷偷将他藏在阁楼里。

    那是他“自由”的囚笼吗?或许吧。

    他才从一个牢笼里飞出来。

    那是他冰冷生命里,第一次尝到名为“庇护”的滋味。

    女孩似乎没有适龄的朋友,她的牢笼很大——有无数的房间,昂贵的摆设,严厉的家庭教师;她的牢笼又很小——只有那架摆在巨大客厅角落、能发出美妙乐音的黑色钢琴,和她藏身的阁楼。

    她总是一个人在琴键前一坐就是很久很久,纤细的手指在黑白键上流淌出或欢快或忧伤的旋律,那是她唯一能自由表达的语言。

    更多的时候,她会抱着膝盖坐在阁楼的地板上,对着蜷缩在旧布堆里的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无法对他人言说的秘密:

    “那位穿紫色天鹅绒的夫人,每次来都装作不在意地打量妈妈新换的壁毯和银器,其实从进门开始就在心里计算它们的价值了……真不明白,这些东西难道比窗外的松林和落雪还重要吗?”她的小脸皱着,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洞察和一丝厌烦。

    “厨娘安娜和马夫伊万,他们明明总是在后院的柴房里偷偷拥抱,笑得那么开心……可为什么在管家面前,却要装作根本不认识对方?这难道不是在撒谎吗?”她的语气困惑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愤慨。

    小鸟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每次这个时候,他就只能疯狂地点着小脑袋,金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是的,我在听。

    是的……

    他用唯一能表达的方式,笨拙地回应着她无人倾听的心事。

    和女孩在一起的日子总是过得……额,很快。

    他不愿承认那是快乐,因为“快乐”本身似乎也是另一种需要警惕的束缚。

    但每当女孩偷偷溜上阁楼,眼睛亮晶晶地拿出她珍藏的那些瓶瓶罐罐——散发着各种花香、果香的脂膏和香水,兴致勃勃地要把他打扮成“世界上最漂亮的小鸟”时,他心底某个角落,总会不自觉地变得柔软。

    那些轻飘飘的蕾丝带子缠在身上很不舒服,长长的绸缎拖尾也让他行动不便,可看着女孩因为他滑稽的样子而咯咯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像融化的春雪,他连抗拒的念头都生不起来,任由她摆布。

    连自己都没发现,原本紧张收拢的羽毛,也在那笑声中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在小鸟眼中,女孩才更像一只真正的鸟。

    一只被精心豢养在金丝笼里的夜莺。她的身体被华服和规矩束缚,她的灵魂被母亲的期望和贵族的教条禁锢。

    她每天最大的“自由”,就是在高高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阁楼窗户前,眺望远方那片被风雪覆盖的、永远无法触及的松林。

    即使有了他这只意外闯入的小鸟作为秘密同伴,她也从未真正离开过这座巨大而冰冷的牢笼半步。

    女孩深爱着她的母亲,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畏惧的孺慕。

    母亲的话是,她总是努力做到最好,小心翼翼地迎合着每一个要求。但小鸟不止一次看到,在母亲严厉的目光下,女孩纤细的肩膀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他们以为会一直这样姑且轻松的生活下去……

    但是。

    女孩的秘密,终究没能永远瞒住。

    那个下午,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冰冷的光斑。她

    母亲的声音比窗外的寒风更凛冽:

    “你就是那只……肮脏的、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东西?”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针,刺穿了他小小的身体。

    刺破他卑劣的出身连同狭隘的陋习。

    楼下隐约传来女孩一遍又一遍、带着某种固执和绝望弹奏的同一首练习曲,单调而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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