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嗯”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林不倾自己听着都觉得敷衍。他悄悄抬眼瞥了姜不似一眼,对方正望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了然。
楚佩适时的走过来,忽略他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温声问林不倾:“这个时间晚自习已经结束了,你住哪,送你?”
林不倾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稳了稳心神,“我申请了学校的双人宿舍,住校。”
“巧了,我也是。”
“我住501。”
楚佩瞥了眼姜不似,笑意加深,“真巧啊,室友。”
这种巧合真是让人意外又愉快,同桌和室友是同一个人,还是队友,多重叠加的关系,不走近点都对不起这份巧合。
“这么巧你们就回寝室去聊,起风了,走吧,送你们回去”,姜不似说着走在前面。
林不倾落后一步偷偷打量姜不似,对方走得从容,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
真美好啊,各种意义上的美好,姜不似适用于各种美好的形容词,也担得起世间一切美好。
美好与他适配,他是美好本身。
林不倾忽然觉得,刚才没被追问的侥幸,好像比被戳穿还要让人心里发慌。
送完他们回宿舍,姜不似回到自己家,推开门,偌大的屋子空旷得厉害,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在里面撞来撞去。
原来寂寥也会具象化,是这满室的空荡,是呼吸撞在墙上的回声,是骤然袭来的、沉甸甸的冷清。
陈音部的比赛场地向来是全校乃至全市几所高中里面公认最费心思的。
今年的主题是「心事」,单是礼堂外的回廊,就透着巧思——栏杆上印着各种语言、各种文字版本的与心意心事有关的句式,缀满了错落有致的音符纸,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一串无声的旋律。
从踏入礼堂的那一刻,便觉周遭都浸在一种细腻的氛围里。
入口处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悬着数百条细麻绳,每条绳端系着一张半透明的硫酸纸,纸上用铅笔写着零碎的短句——
‘你在,我拨不稳琴弦’
‘高音总唱不稳,像藏不住的慌张’
‘我的欢喜,被我调成了静音模式’
‘我的难过,没我的乐器沉默’
‘你来听听我滚烫的歌词吧’
‘开始的仓促,结束的荒诞’
‘我的词曲,没我的喜欢离经叛道’……
风过无痕,只有纸张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心事在轻轻絮语,都在准备奔赴一场盛大的演绎。
林不倾一张一张认真的看着,他写的歌跟今天的主题无比的契合,再没有比今天的场景更适合给他秘而不发的心事一个宣泄舞台了。
处处没有过多赘述「心事」,处处都在淋漓尽致的勾勒「心事」。
舞台背景是渐变的米白色幕布,上面用淡墨画着交错的窗棂,窗格间散落着未写完的乐谱草稿,有的只画了半段旋律,有的在休止符旁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乐池边缘没装炫目的灯,只摆着几盏磨砂玻璃台灯,暖黄的光透过玻璃漫出来,刚好照亮钢琴的黑键和提琴的指板,像把舞台变成了深夜里亮着灯的房间。
观众席的座椅上,都放着一片干花书签,雏菊、鸢尾、薰衣草、勿忘我、白玫瑰、白石楠、向日葵、粉绣球、尤加利叶、蓝色风信子,各自藏着不同的花语,无一不跟心事有关。
有人摩挲着书签上的纹路,有人对着舞台上的窗棂发呆,连候场时选手们低声的交谈,都比往常轻了些——仿佛在这里,连呼吸都要放轻,生怕惊扰了那些藏在旋律里的、没说出口的、隐忍不发的话。
后台的化妆镜旁,贴着吸气时肩膀放松的贴心提示;连洗手间的门牌,都画成了高音谱号和低音谱号的模样。
明明该是紧张的比赛场地,却处处透着一股子被温柔对待的暖意。
林不倾的号码牌恰在姜不似之后,他捏着音符卡循着方向找去,推开候场休息室门的刹那,视线忽被一片温软的光漫住——姜不似正坐在临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他的凤凰琴。
酸枝木的琴身泛着沉静的红,老梧桐面板透着温润的黄,琴尾镶嵌的血玉在光下漾着水一般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珍品。
可眼前人,竟比他怀里的琴更显清矜隽贵。
他穿一身月白中式长衫,料子是极挺括的杭绸,垂坠感顺着肩线漫下来,熨帖得不见半分褶皱。
领口袖口滚着细窄银线,衣襟藏着暗绣的云纹,抬手调试琴弦时,那些纹路便在光里轻轻漾开,比琴尾的血玉更添几分内敛的辉光。
暖调的光在他周身流淌,发梢落着细碎的光斑,琴身的木质纹理被照得愈发清晰,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酸枝木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