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应该说的,你说了,他们以后安排工作的时候,还会为你考虑。你不说,他们还以为你很愿意呢。我马上去跟杜社长说说去。”
我说:“你不要去。我今天不是把你当成领导,我就把你当成一个好心人,跟你说说。去年,因为杜社长把我调到实践部养猫,我老公把人家实名举报了。你说,人家会怎么对我?人家还会给我什么好果子吃?”
他笑笑说:“他去举报,说明他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说:“他在家里,家务孩子都不帮我分担,他还这样害我,你说,让我怎么过?”
胡主任说:“我是编辑部的。这些事我都不知道。你一个编辑,耍笔杆子的,被调到实践部养猫,太荒唐了。要不你先干着,我去跟他们说说。”
我说:“谢谢您。你不要去跟杜社长说,他只会更生我的气。”
他说:“你一个正式的编辑,不要那么小心翼翼。”
我说:“我到这步田地,还说什么正式不正式,编辑不编辑。 ”
他说:“不行,明年,编辑部这边,我也可以为你争取一下。”
我说:“我不去!我不去害你!把我调到图书室是杜社长的决定,你要是为我说话,不是破坏你跟杜社长之间的和气吗?跟您说实话,编辑部那边,我也不想去了。我被伤成这个样子,我也不想为他们出力了。以前,在《小坛》的时候也这样。稿一、稿二的时候,大家都是同样规格的文章,我从来都不差,还经常被表扬。一到稿三的时候,就给我最差的资源,我出力不讨好,最后领导就说是我业绩差。我还能说什么?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低头沉思说:“人的一生,确实是会经历很多不公平。”
我说:“人员流动,成了我们这些无权无势外地职工的炼狱了。活活把人的心伤透了。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被活生生地给打击死了。我说实话,我不想为他们出力了。我就在图书室,看看书,写写文章。”
他说:“我说实话,我一直是编辑部的,让我去实践部养猫,我也肯定不适应。你这一年能撑下来,已经很不错了。”
我说:“可是领导最后就说我业绩不行,根本不管你的本行是什么。也不问给你的那群猫是怎样的。总之,就是说你差。”
他说:“你这样吧。你也别难过。回头我去跟他们说说。看看他们还有没有调整的办法。”
我说:“您不用麻烦了。真不用。您能站在我的立场替我说几句话,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以前也见过你,我看你长得蛮洋气的,像是不太接地气的样子。我没有想到,您说话这么贴心,这么为我们底层员工考虑。您忙。我走了。”
他说:“那好吧。别难过。我回头跟他们说说。”
我走出了他的办公室,他从里面走出来说:“你慢走啊,想开点,别难过。”
我来到我原来的办公室拿东西。办公室里,那些小姑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新的一年,大家都要搬办公室了。
“你的办公室在哪啊?”小草说。
“在四楼大办。”另一个女孩子说,“你呢?”
“我在四楼小办。”小草说。我什么也不说。我默默地去我的柜子里拿我的东西。电动车头盔,记录养猫过程的几个本子和笔,还有养猫的指挥棒。我左面桌子的小田看到了我。她面色凝重地安慰我说:“你那个地方,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我一句话也没说。拎着我的东西像是逃荒似的离开了我原来的办公室。
我走在走廊里,看到一个大垃圾桶。我顺手把我手里的棕黄色的戒尺似的指挥棒扔进了垃圾桶里。同时扔掉的还有我的尊严和热血。昨日,我还站在台上,激情四射,斗志昂扬。今天,我就沦为了一个废物,被赶到一个只有鸟雀去拉屎的地方。人家不让我干了,我还留着它干什么,我不能自作多情吧。
就这样,我被一步步排挤成一个废物了,就这样,我被动地被迫地被闲置起来了,就这样,我一步步被逼的收敛起我所有的热情。
心凉了,寒心了。人心不是一天变凉的。是一次次地被寒风吹彻了骨头,自己又把自己给暖热以后。转眼间,又一次被冰雪封上了喉。人非草木,孰能无感?一张四四方方干干净净的人脸,被涂抹上了黑灰和污秽。一腔奔涌的热血就这样被冰封了,一颗血红的心脏就这样被剁碎了,埋葬了。
魑魅博人应见惯,总输它、翻云覆雨手。
人这一辈子,遇到了大慈大悲的神仙,那是你的福气,遇到了魑魅魍魉,那是你的劫数。
我扭开侧门上的大铁锁,走进图书室的时候,偌大的图书室里,防火警报吱吱地响。我当时一个人站在警报前头,吓坏了,以为要爆炸了。
我去叫来了保安。保安说:“没有关系,按消音按钮,关上就行了。”
我回来按了消音按钮。果然不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