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里堆积了太多的雪
水台跑马山上看雪吧。看天和地在茫茫的大雪里长久地凝视,像凝视着自己;看天和地在长久地凝视中慢慢地吻合在一起。看枝头的山雀儿,用它那细细的爪子胡乱地抓着平平整整的雪,把雪抓地纷乱;看雪地里的两条野狗一边踢蹬着树下的雪,一边狂叫着追逐、撕扯。看黑黑的天鹅把脖颈埋在自己的心窝儿。我想跟他一起去看雪,他是四月的风五月的花瓣六月燥热的汗,跟他一起,即使是雪天,我的布满雪的心脏也开始复活、融化,流淌出叮咚的清泉。

    我在深夜的深深的思念中呼唤着他,你在哪?

    不久以后,我又一次打车。那天,风很大,很冷。我盯着手机,滴滴司机慢慢地来了。那车子拐弯儿就到了我的跟前。

    我上了车:“麻烦你了哈,谢谢!”

    “不用谢!你以前打过我的车的。”

    “啊?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只看到一辆灰色的车子过来,就赶紧坐上来了,我都不记得你了。”我说。

    “什么灰色的车啊,明明是黑色的。”他又可笑又委屈地说。

    我说:“哦,那是我看错了。我太急着回家了。”

    他说:“上次下雪天,你不记得了?”

    我说:“噢,我知道了。上次真是太感谢你了。”

    他说:“你还抱怨你老公呢。”

    “噢,是吗?”我笑着说,“我到处抱怨我老公。我都不记得跟谁抱怨过了。你每天有那么多的乘客,你怎么都记得?”

    他说:“也不是全都记得。这条路上,只有你一个。”

    我说:“噢。我天天忙孩子,匆匆忙忙的,有的有印象,但是很多都不太记得了。你今天好像感冒了。你的声音上次不是这样的。”

    “我每天接很多感冒的人,就这样过给我了。”他说。

    我说:“上次,你的声音很年轻,语速很快。这次,声音变了,显得沉稳成熟了。听起来,跟之前不像是一个人。”

    他说:“怪不得你没有听出来是我。”

    我说:“今天天真冷啊。路上都是接送孩子的家长吧。现在当父母的可真不容易啊。又要上班,又要接送孩子。谁的点儿能跟孩子上学的点儿完全一致呢?我想想我家孩子以后上学接送的事儿,我就头大了。”

    他说:“像我这样专职开车的,以后结婚了接送孩子方便一些。再忙也得接孩子。要是我儿子嘛,还可以让他等等。女儿可不行,我得早早就去候着。”

    他想说话,他想跟我说话,我听得出来。我对他的那些不切实际地想象都原封不动地封存在我的脑子里。我跟着他一路说着话,慢慢地就要到家了。前面还有一段路,不到五百米了,他说话的时候,加快了速度。他想多跟我说几句,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很平静。我到家了。

    “谢谢!我得赶紧回家了,家里还有孩子呢!”我说着,急急忙忙下了车,像是一只从主人的手里挣脱的老母鸡,弯着腰,弓着腿儿,撅着屁股,慌里慌张地朝家里跑去。

    是的,我家里还有孩子呢。我这个四十岁的女人,能好好地把孩子照顾好,就已经万事大吉了。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别的了。我的头发一点点地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孩子的奶奶呢。每天早上,我忙着买菜买鱼,回家杀鱼,晾衣服,给宝宝擦屎洗屁屁。然后匆忙梳头洗脸,跑去上班。然后忙了半天,才发现我居然有一缕头发没有梳起来。那是一缕或纯白或花白的头发,发如雪,一缕麻。那缕头发就那样趴在我脑袋后边,我忙了半天都没有发现。

    吾年未到四十,而发苍苍,而视茫茫。年近四十,我是早就不在乎这些了。我再怎么折腾打扮,也是一副臭皮囊,脂粉气、珠光宝气和硬凹的少女气,都掩饰不了我脸上的沧桑气和大妈气。这是事实。我是不怕自己老,也不怕别人说我老的。是的,我都无所谓了。

    知道我的人说,其实我脸上还没有皱纹,我的皮肤还好。还有光泽。就是白头发太多。好心的同事劝我说,你该捯饬捯饬了,不取悦别人也要取悦自己啊。我也知道一头白发别人看了感觉不好。可是我就是不想捯饬。我舍不得时间,舍不得金钱去捯饬。我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孩子,我就把自己给放弃了。

    我无心取悦自己,更无心取悦这个世界。自己不值得,人间不值得。唯有我的孩子值得。等她长大了,等她家长会上,觉得妈妈一头白发给她丢脸了,我再去捯饬自己吧。此外,我没有任何想取悦的。我也不觉得我有什么喜事让我去捯饬,我是升官了,我还是发财了,都没有。我是一个被发配被流放的人。只有这样的满面沧桑和满头白发才配得上我满身的伤痕。只有我这样的面貌下的别人不屑的眼光和厌恶鄙弃的眼神,才配得上我此刻的身份。我捯饬的油光闪亮香味扑鼻干什么呢。我的孩子她还不需要,我的孩子她还不知道。我的孩子她正需要我全情投入地照顾。此外,我有何可喜,我有何可贺。这些,都是我坚持不去捯饬的理由和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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