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在我斜对面的上铺,有一次,她站在她的床上,在她床头雪白的墙壁上挥毫作画。那副画画地很大很抽象:一个蓝色的人长着红红的嘴,像个鬼。这幅可怕的巨幅画作就在她的床上展示着,我看了很是害怕。幸而不久以后,宿管查宿的时候看见了,勒令她擦掉,她只好辛苦地擦掉,我则是暗自叫好。
田青也爱看书。她去图书馆都是为了借书。
一次,我走在前头,她走在后头,手里捧着她的好几本书。
我转过头来问她:“田青,你都借的什么书啊?”
她说:“有叔本华的,也有卡夫卡的。”
我说:“这些书我都没看过,也不感兴趣。我只看自己的书,没时间看其他的书。”
田青说:“我也忙啊,我经常跑邮局,我的一首诗又在《星星》诗刊上发表了。”
我说:“真的啊。给我看看。”
我们跑到一个自习室里,田青把她写的诗拿给我看,我边看边赞叹。
我说:“田青,你的诗写地真好,有很多新词、新事物,清新而抽象。你诗里的意味儿,我都能心神领会。但是具体地说,又说不出来。这就叫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田青说:“我写的诗,也就给你看看。他们都不懂。你这么会欣赏,也一定会写。你怎么不写啊?”
我说:“我对写诗不太感兴趣,我想考研。非要写诗,我也可以写一点点,但是我看的书不多,尤其是你看的那些书,我都没看过。”
田青说:“人家都知道你英语好,不知道你文学也好。”
我说:“他们知不知道无所谓了,我现在完全收敛了自己的兴趣,以学业为主了。除了你,没有谁知道我还有点文笔。”
田青说:“那你就写写吧,让我也看看你写的诗。”
我说:“我不想写了。我觉得卖弄文笔没多大意思。我要好好完成学业,找个好工作。我跟你不一样。我的家庭条件太差了,我虽然有一点文学功底,但是,我读过的书、见过的世面,跟人家家境好文笔又好的同龄人相比,我只是井底之蛙。”
田青说:“我不急着找工作,我家条件还行吧。”
我说:“所以,你可以做个真正的文艺爱好者,我就不行。”
田青说:“我就喜欢画画。我还认识一个上海的画家呢!他给我写信,还给我寄了他的书和照片。你看!这就是他的书,里头有他的照片。”
我接过那本书,翻开几页,就看到了那个画家的照片。那个男人有四十岁左右吧,长得还算板正,抱着手,站着拍了一张照片,放在他自己的书的封面的里头。
田青问我说:“帅吧?”
我说:“他长得还行吧。我怎么觉得他自我感觉良好呢。他不就是一个中年大叔嘛。”
田青说:“我们见过面了。他一点都不显老。”
我说:“我对这个人不感兴趣,我也没有钱去上海。”
田青笑着说:“你不懂他!”
有一天,田青给我看她写的诗,我看了看,是写给阿里的:“阿里,闭目的冥王……”
我说:“阿里是谁?他是死了吗?”
田青说:“阿里是我跟画家的孩子。我把他做掉了。”
我大吃一惊。我说:“怎么回事?”
田青说:“我去上海的时候,他给我订的酒店,当天晚上,我们就在一起了。”她说地很轻松,一点也不像我那么紧张害怕。
她说:“我们都不想很快结束,就慢慢地进行。”
我说:“那后来,你就怀孕了吗?”
她说:“我回来以后不来大姨妈,我测了一下,发现怀孕了。”
我的心都要紧张到嗓子眼儿了。
我说:“天呐!你是怎么去流产的,谁陪你去的?这件事,可不能被人说出去啊。”
她说:“我让秋颖陪我去的。”
我说:“噢。”我心里其实有点觉得对不起田青,因为在她最需要照顾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她居然没有找黄芳,也许她觉得秋颖更老实更会保守秘密吧。
我说:“唉,我一点都不知道。”
她说:“你天天忙着学习,你哪里知道?”
我说:“你身体没事儿吧,听说,流产以后也要坐月子呢,不能劳累不能碰凉水的。”
她说:“我那阵子洗床单都让秋颖帮我,你是忙着学习,没有注意。”
我既害怕,又心疼她。我说:“你妈妈知道吗?她怎么说的?”
她说:“我告诉我妈妈了,她让我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我说:“她没有责怪你啊?”
她说:“没有啊。在我们那边,婚前性行为很正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