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午,我妈妈刚去苗圃,准备开始干活儿,老唐就把我妈妈叫到她的炊事棚里。
老唐说:“跟你说件事儿,老周。”我妈妈预感到没什么好事,脸色发白地看着老唐。
老唐靠在她的沙发上跟我妈妈说:“老周,你看,你年纪大了,就会唱两首老歌,也不会跳舞,你这样跟时代已经脱节的,是注定被淘汰的。老蔡的意思是,你不适合在苗圃工作了。”
我妈妈说:“老唐,我在咱这个苗圃里,又没吃赘食。就因为我不会唱歌跳舞,就不要我了啊?”
老唐拿起她面前的一张纸说:“不是不要你,是你的年龄不合适。你看,这是咱苗圃新出台的规定。第一条:年龄必须在四十五周岁以内。你今年多大了?你四十六了吧。你看看,你年龄已经超出规定范围了。”
我妈妈说:“大妹妹,这个规定是你制定的啊?”
老唐咧嘴儿笑着说:“是的!”
她指着那张白纸上的条文说:“这就迫使你不能再在苗圃干活儿了!”老唐对自己亲拟的章程很是自得。坐在一边的老蔡,也跟着她一起笑着。老蔡笑地开心,笑地发自内心,他浑身的肥肉也跟着得意地颤抖。
老唐张开嘴笑的时候,露出了隐藏在薄薄的嘴唇下的牙齿。那些牙齿黄黄的,像是嚼过后吐出来的石榴籽氧化后的样子。那些石榴籽阴森森排在一起,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我妈妈突然明白了老唐成功的秘诀。一个人想要成功是不能太温和太有人性的。说不定,还得有点兽性和野性。她的隐藏着的凶猛让我妈妈自愧不如了。我妈妈内心的膝盖有那么一瞬间向她屈膝了下去。我妈妈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老唐,我妈妈的牙齿整整齐齐地,完全是一个啮齿动物的牙齿。她全身上下,除了赤裸裸的低劣气,的确没有什么比她更凶猛的东西。她没有那些狼虫虎豹的脸上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和猪肉气。所以,她得表现地对她五体投地。
人是生而平等的。动物之间也是如此吧。豹子吃血肉和狗吃屎之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饱腹而已。可是,一只凶恶的狮子,看起来,的确比一只绵羊更高贵,因为后者没有前者拥有的杀戮和撕咬的能力。
小孩子说,女娲造人的时候,把动物的心脏当做人的心脏。人的心脏其实是动物的心脏。此话虽然幼稚,但是又似乎很有道理。人与人之间之所以不一样,可能在于女娲当初造人的时候所用的动物的心脏不同吧。有的人面目看着是人,可是内里装着一颗狼虫虎豹的心,以至于那些装着一颗羊心牛心马心的人,注定要遭受他的撕啃。
人家让你走,你就走吧,没办法,谁让人家说了算呢。强权即真理。有权是强大的,没权是无能的。无能的人只能接受和顺从。
我妈妈说:“老唐,我去收拾一下我的东西。”
老唐说:“你还有什么好收拾的。这里的东西都是苗圃的,你哪有什么东西啊?”
我妈妈听了老唐的话就急了。她说:“老唐,我到这个苗圃里来,也是老老实实地干活儿。除了挣口饭吃,我不图别的什么。我那双劳保鞋是我从俺家里带过来的。这个你得让我带走。”
老唐说:“哪个是你的东西,都是苗圃的,你空身儿来的,也空身走,什么东西都不能带!”
我妈妈没办法,就去找老梁。老梁正蹲在地上抽烟。
我妈妈到了老梁跟前跟他说:“老梁大哥,老唐不让我在苗圃干了。我自己搁家里带来的一双劳保鞋,也不让我带走。”我妈妈说着,心酸地哭了。
老梁说:“你自己带来的东西,他们凭什么不让你带走的?他们这不是明显的欺负人吗?我去找老蔡去。你看看把大妹妹委屈成什么样儿了。”
老梁说完,站起身,直奔老蔡的办公室去了。我妈妈跟在老梁的身后,看着老梁大爷的背影,泪眼婆娑。她想起了老梁大哥唱的歌:“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江边有个什么县哪,出了个什么人,领导人民得解放啊依呀依子哟。”
老梁大爷这位忠臣的进谏非常有用,老唐不再阻挠,同意我妈妈带着她的劳保鞋离开了。
晚上,东头驼背的二大娘拄着拐杖来我家了。
“二嫂子嘛来坐坐。”我妈妈说,她手里拿着一个化肥袋子缝着。
“怎么有空儿缝袋子的?不去苗圃干活了?”二大娘问。
“不去了。被人给辞了。嫌咱老,嫌咱跟不上时代,咱这样的就应该被淘汰。”我妈妈说。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