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在苗圃
妹编地那些手链肯定是好。就是吧,俺家穷。俺没有恁么好的衣裳鞋配。你那些手链编地再好,戴在俺的手上也是白搭。你看看俺大闺女这手,天天帮着我剥蒜,磨地一手泡,哪戴的住你那些好东西。你那些好东西,搁俺家里,不衬。”我妈妈说。

    老唐听了我妈妈的话,没趣地走了。我妈妈又去干活儿了,我无事可做,就盯着苗圃里的那些人看。

    老蔡有深棕色的皮肤,小眼睛,单眼皮,眼神挑剔,像个警觉的老鼠,在人群中游移。两片嘴唇上的皮肉呈深陷的八字型向下耷拉着。如果戴上一顶帽子,必定像极了一个威严的日本大佐。他在跟大家说话,他说地什么我听不清楚。因为他的声音太嘶哑了。他的喉咙像个老旧的风箱,勉强兜着一口气。他的嗓子像个年久失修的烟囱,因为里面燃烧了很多条高级香烟的缘故,他说起话来,嗓子里总是像有一口浓痰堵着。他的声音因为沙哑,反倒有了一丝磁性,他的音线听起来像是一根经不起拉扯的破旧的皮条。那皮条显然是被烟熏火燎地快要散架了,拉起来咯咯吱吱的。

    温和的老梁大爷也在那里。面前的他跟老蔡相比,区别在哪里。可是在我的眼里,老蔡的确比他更神秘更有魅力。是什么使老蔡比老梁更神秘更有魅力呢,是权力,是神秘的权力使他更神秘。老蔡肥满的后脑勺上的皮肉,在他的后脑勺与肥硕的脖子之间不能全面铺展,严重压抑,形成褶皱,里头厚厚的不知道是脂肪还是胶原蛋白。他的后脑勺的白白的皮肉挤压着黑色的头发,这使他的后脑勺看起来像是一头老虎或是野猪的带有花纹的脸。这样的后脑勺跟老梁的后脑勺是截然不同的。温和的老梁大爷的后脑勺很是贫瘠,使人想不到他的后脑勺上还有皮肉。他的后脑勺从后面看,一点都不像老虎,而像一头慈祥的白胡子的老山羊。

    温和的老梁大爷缓缓地走着忙碌着,他通体的气质都是那样温润。你在他的面前感觉不到威胁,你不会害怕他处置你。因为他没有权力。假如有一天,他有了权力,他会不会也霎时透出通体的神秘,他的一如往日的温和,是不是也变成了深藏不露的谦虚,他的一如往日的笑容里是否也透出不一样的魅力。假如有一天,老蔡不再是领导,从他不再是领导那一刻起,他是不是就失去了他往日给人的神秘和魅力。

    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阱槛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所渐也。我又想起了老梁大爷,看他的样子还是想发挥自己的价值,并不想被闲置。如果他当了领导,他的并不高大的身高在权力的加持下,是不是也立刻变得像拿破仑那样高大而华丽。那时候,我走到他的身边,是不是我的笑容里也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讨好与谄媚。会,当然会。是什么让他跟他自己,让他跟别人有这样的不同,是权力。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权力的魅力,为什么天下英雄为了它群雄逐鹿,趋之若鹜,不怕牺牲自己的性命和头颅。权力好啊。它的光辉太耀眼太灿烂,足以使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至于怎样才能拥有权力,这是一个深奥的集社会学、民俗学和玄学、以及投胎学之大成的问题。

    回到家,我跟我妈妈说:“妈,那个老唐老说她自己好看,你也夸她好看。我怎么没觉得她有多好看的。长得跟气□□子样。”

    我妈妈说:“好看什么哎。两个怀跟长茄子似的,都快垂到膝盖了。”

    我说:“那你还夸她夸地跟真的似的。”

    我妈妈说:“她这样的人,爱木,爱浪骚,自觉得自己比旁人强,谁要是敢跟她意见不合,她跟个气□□子似的,气得都要炸了,恨不得把人给吃了。她跟老蔡相好,老罗都不敢管。这种人爱咬人,我夸她两句,她好少咬我几口儿。软硬刁憨是光棍儿。”

    我说:“她说你,你不能说她啊?你的嘴不是蛮厉害的吗?论耍嘴皮子,你怕她啊?”

    我妈妈说:“不怕也不行啊?不怕县官,就怕现管。我要是跟她掰扯,她一生气就得给我小鞋穿,谁想穿小鞋啊,小鞋多挤脚啊?她还能去老蔡那儿说我的坏话,我的日子就更难过了。整个小花园里,就恁老梁大爷好点儿,他是老蔡本家的大哥。他憨厚老实,不欺生,人还干净。跟个八贤王似的。多亏了有他,要不是有他在啊,俺这些人不知道要被她跟老蔡欺负成什么样了。”

    我说:“她脸皮真厚,她跟老蔡相好,老罗不敢管,她还说她拿捏了她家的老罗。”

    我妈妈说:“出去可别说。俺苗圃里的人都知道,没人敢说。要是说出去被老唐知道了,可不得了。”

    我说:“妈妈,她这个人那么浪,你怎么受得了她的?”

    我妈妈说:“受不了也得受。不就是图人家两个钱吗?人,首先得吃饱饭,脸皮算什么。恁以后都要好好上学,上好了学就少受人家的气。你看看,恁妈就是没上好学,人家看不起恁妈。不仅看不起恁妈,人家连恁都看不起。”

    我看着我妈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我的妈妈,为了我们,她受着人家给的气,背着人家给的伤,她连默默地伤心都来不及,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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