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在苗圃
在苗圃干地好好地,他说不让你干就不让你干了?一点儿不讲理。”二大娘说。

    “二嫂子,你怎么还迷的?人穷了哪有理?咱在人家眼里就不是个人。咱就是给人家拉磨的一头驴。死活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嘛。”

    我妈妈说地很对,有时候,我跟我妈妈一起吃饭,我看着我妈妈大口嚼食的时候,我觉得她毫不做作地吃饭的样子,像是一只狗在进食。我妈妈的小腿儿跟我的一样,并不直顺,因为长年累月像驴一样推磨、剜地,她的两条腿不像是一个女人的两条腿,倒像是驴的两条腿。有时候,在她举着千钧重的担子往坡上蹬的时候,我觉得她的确像是一头拼尽全力往前蹬的驴。

    “唉!老俗语说的,‘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依我看啊,人穷了没有理。人穷了也没有脸。”二大娘叹道。

    “二嫂子,谁有脸?谁没有脸?谁要脸?谁不要脸?有钱有势的就有脸,就要脸。没权没势的就没脸,就不能要脸。”我妈妈说。

    “哼!是人都要脸。恁自觉的比谁都强,恁有脸。我穷,我寒酸,我也有脸。”二大娘说。

    “人家拿你不当人,人家觉得你就能不要脸。二嫂子,你看看我,我被人家赶走了,丢脸吧?我哪还有脸啊。脸是人家给的!二嫂子!人家不给我脸,我就得厚着脸皮活下去。要什么脸啊?脸值多少钱啊?”

    “是的。为人在世就得脸皮厚点儿,太要脸了活不下去。”二大娘说。

    “那是!是活着重要,还是脸重要?二嫂子,你看看,我就过成这样,天天挨打受骂地,被人夹挤,我能去死吗?二嫂子?我就是死了,也不管人家的事儿。我就是死了,也只能是俺三个小孩儿没妈了,关人家什么事?人家听说了,人家不仅不同情,人家还得笑地哈哈的!可衬了人家的心了!”

    “那可不能死。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了三个孩子,咱就只可忍耐着点儿。闭着眼往前过。困难是暂时的。” 二大娘说。

    “是的,二嫂子。”我妈妈说,“毛主席不是说的嘛,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说着,我妈妈唱起了歌儿:“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我妈妈唱完,笑着问二大娘说:“这是毛主席语录,你会唱吧?二嫂子?你还记得吧?”

    “我怎么不会唱的?那时候吃生产队的时候天天唱。”二大娘说。

    “你还记得啊,那咱一块儿唱唱?我就喜欢唱唱儿!”我妈妈笑着说。

    “唱唱儿就唱唱儿!”二大娘说。

    于是,我妈妈跟二大娘一起唱起了歌儿:

    “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三大纪律我们要做到,八项注意切莫忘记了。第一说话态度要和好,尊重群众不要耍骄傲。第二买卖价钱要公平,公买公卖不许逞霸道。”

    我妈妈边唱边笑,笑地唱不下去了,二大娘可是认认真真地从头唱到尾。我妈妈笑地流出了眼泪。

    “唱地真好真好!二嫂子!”我妈妈大笑着拍着手说,“平时没听到你唱的?”

    “你不唱,哪有人跟我一块儿唱啊?”二大娘说。

    “我就是爱唱唱儿,我就是爱说爱笑的!笑一笑,十年少。”我妈妈笑着说,我妈妈边说边擦眼泪擤鼻子。

    “我就这样,一笑就淌眼泪。”我妈妈说。

    不久后的一天,我跟着妈妈去菜场卖菜。大街上,人来人往。我看到老蔡带着一个男孩在买烤鸭。那男孩长得胖胖的,显然是吃了很多烤鸭的缘故,他是十二还是二十,我戴着眼镜,看不清楚。那男孩一回头,我明白了,那张胖胖的脸跟老蔡的脸一模一样。

    我跟我妈妈说:“妈妈,老蔡!带着他儿子买烤鸭的。”

    我妈妈说:“狗养的狗疼,猫养的猫疼。不养的不疼。狼痕了肉给小狼羔儿吃,狗痕了骨头给小狗儿吃。人生在世,各人为各人的孩子。那些欺负人的人,有他们的孩子,那些被欺负的人,也有他们的孩子。”

    老蔡的儿子长地白白胖胖,贵气逼人,一副见多了世面的有钱人家的小公子的模样。而我呢,衣着寒酸,跟我妈妈一起蹲在大街上卖菜,两眼呆滞地望着前方,看不到任何希望。

    我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子,他生长在更好的家庭,他没有见过风刀霜剑,他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跟我比,他更悠游自在,他更沉着大气。他爹比我妈妈厉害,他在他爹的肩膀上生长,他比我有更高更好地平台。如此说来,你说他是不是比我要厉害?如此说来,人家享受富贵,我只能享受贫寒,原也是很公平,原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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