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老师傅要走了,老蔡说:“来来来!大家伙儿过来,咱跟老师傅合个影儿!”
我妈妈不敢轻举妄动,看着老蔡过去,再看着老唐过去,看着老梁老罗老刘他们也都过去了,我妈妈这才走过去,站在最靠边儿的位置。
“哎!拍照了!拍照了!大家注意哈!哎!笑一个!”我妈妈双手垂立,端端正正地站着。
“咔嚓!咔嚓!”拍照的人拍完了,大家都笑着去看效果图。我妈妈一看,照片里是衣冠楚楚的老师傅和老蔡,还有笑意盈盈的老唐,还有旁边的几个人,也都是清清楚楚。唯独没有我妈妈。我妈妈心里很清楚,拍照也是要讲究技术的,位置重要的要重点拍,要给特写,没有地位的就忽略不计。
当时是大夏天,午后太阳当头,一时不能出工。大家就在树荫里乘凉。
“老蔡请咱吃雪糕了,大家来拿雪糕。”老唐在棚子里喊道。
大家听到了,一个个陆陆续续地都去了。
我妈妈也去了。桌子上还有两块雪糕了。
老唐跟我妈妈说:“老周,快来吃雪糕。”
我妈妈说:“谢谢大妹妹。”
老唐说:“老周,你看,我平时对你也蛮好的……”
我妈妈赶紧说:“大妹妹,恁对我好,我也知道。这块雪糕我就送给你吃了。”
老唐开心地说:“那好的,回头我把它再退给老蔡。”
夏天的一个午后,我去苗圃找我妈妈。我妈妈从苗圃里出来,她穿着统一的白色的工作服,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见我妈妈穿得这么整洁,这么美。她拿出来一双凉鞋给我。这么多年,她头一回给我买了一双鞋。我本来还很惊喜,但看到那凉鞋,我就变得淡然了,那是一双带鼻子的乳胶凉鞋,男士的,淡黄色。我那年十八岁了,知道要脸面了。这样的凉鞋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我觉得不好看。可是我妈妈已经买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买一双这样的凉鞋,我也知道她已经没有钱给我买第二双凉鞋了。
我妈妈热情地蹲在地上给我试穿,我就顺从地穿上,心里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不管如何,我是有一双凉鞋穿了,总比没有鞋穿的好。
苗圃里的一个妇女走了出来。
“这是唐大姨。”我妈妈说,“你叫大姨!你看恁大姨长得多好看!”
“大姨!”我喊道。心里想,这就是我妈妈常说的老唐了。
“哟,你给她买了凉鞋啊。”老唐说,“你对恁闺女真好!”
“是的啊!哪个当娘的不疼自己的孩子哎。我自己都没舍得买。”我妈妈说。
我听了我妈妈的话,总觉得她的话让我无如之何。说她舍己为人吧,她给我买了一双这样的凉鞋,说她不知道考虑我的感受吧,她自己确实又舍不得买。唉!
老唐看了看我脚上的鞋,说:“这鞋是男式的。不适合她。”
“唉!俺家穷,有鞋穿就不错了。哪管这些。”我妈妈说。
“恁闺女多大了?” 老唐说。
“十八了。”我妈妈说。
“小女孩儿,还是要好好打扮打扮的。我的手串,就是我过生日,俺老公给我买的。” 老唐说。
我看了看她手腕上金光闪闪的手串,一条红绳,串着六个猪头。
“你那个小金猪,一个不少钱吧。俺可买不起哦。”我妈妈笑着说。
“也不是太贵,几千块钱吧。” 老唐说。
“俺哪有那个钱。俺能吃饱肚子就不错喽。”我妈妈说。
“小女孩儿不能光知道学习,也要好好打扮。不会打扮的话,以后上好学也没用。小丫头孩儿,都是长得漂亮的嫁的好。” 老唐说。
“俺家的孩子都不会打扮。还是恁唐阿姨会打扮。你看恁唐阿姨打扮的好吧!”我妈妈说。
“恁闺女也不是不会打扮。是不知道怎么打扮。我教教你。我用小珠珠编的手链,你给恁闺女拿一条去,我给你便宜一点儿,就收你三十块钱。你给她戴上,保管好看。”老唐说。
“三十块钱,太贵了。俺可买不起。”我妈妈说。
“三十块钱还贵啊?这点小钱都舍不得啊?”老唐说。
“俺不是舍不得,俺是真没有。”我妈妈说。
“你怎的没有钱的?你不是在苗圃上班,天天计工拿工资吗?你就是死脑筋,想不开,越穷越省,越省越穷。你这样活地累吧呢?!女人嘛,打扮是第一位的。我就是因为会打扮,把俺家老罗成功地拿捏了。老罗什么都听我的。女人啊,要是不会打扮的话,男人是不会在乎她的。”老唐说。
我妈妈讪讪地笑着说:“俺家是穷哦,不能跟恁比哦。恁光买那些小珠珠都得花可多钱了吧?”
“也没有多少钱,都是些边角料。”老唐说。
“大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