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恶心家的桃树
    我妈妈说:“野兔子乱窜是我能管好的?要不是你把我南湖那块地给我拿走,我能搁山上种蒜吗?我要是不搁山上种蒜,不就没有野兔子啃俺的蒜了了吗?”

    大恶心说:“三姐,你看你,不光年纪大了,怨气还恁么大的?不要老是抱怨,我就不喜欢爱抱怨的人,一身负能量,这种人我都离她远远地。种哪块地不是种?你不要怪这个怪那个。都怪你自己心态不好。心胸狭窄。”

    我妈妈说:“我怨气大啊,那是因为俺日子过地难,俺吃亏吃地厉害。俺要是天天高高在上,不愁吃不愁喝,俺也知道天天乐陶陶的,恣呶呶的。”

    大恶心说:“你哪是吃亏啊,你那是没有能力!南湖的地给我种,我一年到头儿,弄个种植能手儿,大红绶带往我身上一披,多好看!你有那本事吗?你就知道种蒜,不知道变通。原来种什么,现在还是种什么,原来怎么种,现在还是怎么种。你就没那个脑壳儿。这叫优胜劣汰。你知道吗?”

    我妈妈说:“俺是没那个脑壳,俺也不知道什么是优胜劣汰。俺就知道俺那块湖地给你拿去了,俺自己开出来块山地来,你还说俺不会种蒜。”

    大恶心说:“你有地种就不错了!三条腿儿的□□不好找,两条腿儿的种地的到处都是。荒地不想种?马上大蒜行情越来越好,多少人抢着种大蒜,到时候,你连荒地都没得种!地球离开谁都会转。不是庄上给你地种,你自己有什么?徐达厉害吧,要不是朱元璋用了他,他能成为长胜将军吗?张飞厉害吗?要不是刘备重用他,他能成为一代武将吗?”

    我妈妈说:“嗯,道理都搁你嘴里,俺还说什么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天要黑了,我得回家给俺孩子做饭了。”

    冬天,地里冻上了。我妈妈又跟人家学了编椅子。她买了一捆捆深棕色的牛皮条,在东屋当门里铺了层垫子。我妈妈每天吃完了饭,就开始编椅子。我放了寒假,看见妈妈在编椅子,还很惊讶。

    我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学的编椅子?”

    我妈妈说:“我那天去赶集,看见人家有编椅子的,我跟人家学的。”

    我说:“你编好了拿去卖吗?”

    我妈妈说:“人家给我配好料子,我拿回来编,编好了再给人家,人家按个儿给我算钱。一个椅子十二块钱。”

    我看我妈妈就穿了米米给我的那件军绿色的小袄儿。我就问她:“天恁么冷。你穿地恁么少,不冷吗?”

    我妈妈说:“我编椅子,活动来活动去,一点儿不冷。你看,我怕冻着腰,我腰上还绑了一个小垫子呢。这个活儿轻松,有时间就多编一个,没时间就少编一个。吃完饭没事儿干什么去哎,活动活动编出个椅子来,反正够咱一天吃煎饼的哎。”

    我说:“妈,我看这活儿蛮好玩的。回头我也跟你学学。帮着你编。”

    我妈妈说:“你不要学了。”

    我说:“我就学学怕什么的,你不是说艺多不压身嘛。”

    我妈妈说:“俺开春就不编这个了。俺去苗圃干活儿去了。”

    我说:“哪个苗圃?”

    我妈妈说:“就是青羊山初中部的苗圃。俺去那里干去了。那里干活儿也轻快,一天能挣二十五块钱。有时间就去,没时间就不去。一个半天就能挣十二块钱。比干这个划算。”

    我说:“谁给你找的这个活儿啊?”

    我妈妈说:“恁青菜市里的奶奶给俺找的。”

    我说:“哪个青菜市里的奶奶啊?”

    我妈妈说:“俺去青菜市里卖菜认识的一位老大娘。我蹲搁她门口儿卖菜。她开门儿出来,看到我穿地破衣烂衫,又冻又饿的,她就喊我去她家里,又给我饭吃,又挑了几件子衣裳给我。俺既然知道人家的门儿了,这以后咱家有什么稀罕物儿,俺也让恁小弟小妹给恁奶奶送去。”

    我说:“我还不知道来,你还搁青羊山认识一个老大娘。”

    我妈妈说:“人家恁这个奶奶家的老头儿,就搁恁学校西边儿修洋车子,说不定还认得你呢。”

    我说:“哦,就是搁一棵小槐树底下修车子的那个小老头儿啊。长得高高的瘦瘦的,弯腰驼背的。”

    我妈妈说:“哎,是的,就是他。”

    我说:“大夏天的,经常看他光着膀子,弯着腰,搁大集上修自行车。”

    我妈妈说:“你可不要小看那个小老头儿,人家知书达理的,说话可有才分了。人家看咱家庭穷,跟我说的,‘恁姐,你不要难过,要化悲痛为力量!’”

    我听了这句话,觉得耳熟能详。是的,化悲痛为力量。可是当时,在我们那样的家里,我知道悲痛,却看不到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