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恶心家的桃树
妈。

    我妈妈说:“搁一段时间,捂捂,等把它捂烂了,拿到河里淘淘就行了。酸枣子核儿蛮贵的。你上学的时候带点儿,给恁同学吃。”

    “给她们吃了,她们就不把核儿留下来了。我不带。”我说。

    “那怕什么的?你有好的同学,带点儿给她们吃。”我妈妈说。

    “不带。带旁的也不带它。”我说。

    是的,不带它。这些酸枣子是我妈妈摘的,妈妈摘酸枣子摘地那么辛苦,我不带去学校炫耀了。

    经过我妈妈一天天地开荒,我们家,竟然又多出不少地来。尽管那是从未被人调理过的土地,可是,那毕竟是土地,可以种大蒜,还可以种大豆、玉米和山芋,还不用担心被谁给抢了去。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哪里能开出新的路来呀。

    秋天,人家开始种蒜了。我妈妈也种蒜。她把地边边、沟堰堰上全都种上了大蒜。路过的人跟我妈妈开玩笑说:“三姐。今年大蒜要是行情好,恁家可得是大丰收啊。”

    我妈妈说:“我家地土儿不行,都是拔了酸枣子种的。没有粪水,没有化肥,能不能种出蒜来,还难说,我只能这样,尽我的力。”

    清明节前后,我妈妈上山,在地头上点绿豆。我家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座新坟。一个老大爷扛着铁锨来添坟。老大爷添完坟,坐在坟子旁边的地头上独自掉眼泪。

    我妈妈看见了,问老大爷说:“大爷,这是恁家的哪个亲人啊?”

    老大爷说:“是俺儿!”

    我妈妈说:“是恁儿啊。那他还年轻,可怜!家里还有孩子吧!”

    老大爷说:“是的。有一个小孙子。”

    我妈妈说:“那就好!大爷!恁好好看着小孙子长大成才,那是恁的根儿,等他长大了,一样地报效恁!”

    老大爷说:“是的!”

    我妈妈说:“恁家大哥是怎么回事儿啊?”

    老大爷说:“他以前当区长,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鼻子出血,他也没当回事儿。后来才检查出来,是白血病。就这样死了。还不到四十……”老大爷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去擦眼泪。

    我妈妈也掉下眼泪来!

    她跟老大爷说:“可怜!俺丈夫也是死地早!他死地时候才三十六岁。”

    老大爷说:“恁家几个小孩儿啊?”

    “俺家三个小孩,大爷。”我妈妈说。

    老大爷说:“哎!恁比俺家更难。看着三个小孩儿好好过。熬过来,就有出头之日了。老天饿不死瞎鹰。”

    “是的,大爷。”我妈妈说,“老天保佑保佑多保佑!咱好好行好,多做善事,老天会保佑咱的!”

    五月,家家户户开始收蒜了。我妈妈也开始收蒜。人家在湖地里种的蒜,又白又胖,蒜瓣儿又多。我家在山地里种的蒜,又小又瘦,干瘪瘪,很多还是独头蒜。我妈妈知道,今年的收成,比起去年,算是不行了。我妈妈也不吭声儿,低着头,一铲子一铲子地收蒜。

    大恶心端着水杯子顺着田埂子爬到山上来了。

    山上干活儿的人都问他:“大恶心,恁家的桃什么时候种啊?”

    “大恶心,什么时候能吃上你种的大桃啊?”

    大恶心笑笑说:“不急!不急!放心,早晚让众人们吃上我种的大桃!”

    大恶心朝我家走过来了,我妈妈低着头继续收蒜。大恶心来到我家的荒地里,弯腰捡起一坨蒜:“三姐,恁家的蒜怎么恁么小的!啧啧啧!你看看!全是独坨蒜。我就说吧,三姐!你不是此地人,不会种蒜,你种不好蒜。论种大蒜,还得是俺本地人。哎!你想想,人家种蒜都种了几辈子了,你一个外地人,能种的过人家吗?跟人家多学习学习,让他们教教你。”

    我妈妈说:“兄弟,你怎么能光说我的蒜小,不看看我的地土儿的?我南湖那块湖地不是给你种桃了吗?我在西山头开荒种的蒜,没有粪水,没有经过调理,跟人家搁南湖种的蒜能一样吗?”

    大恶心说:“三姐!你不要激动。会不会种蒜,不是你说的算的。要用事实说话。你看看,你的蒜就是比旁人的蒜小啊?你最起码的,你种的蒜要跟旁人的差不多吧?”

    我妈妈说:“兄弟。我的地土儿比旁人的差,我的蒜怎能跟别人一样大?你说这话还有天理吗?你要是说我种的蒜小,我也承认。但是话说回来,我的蒜小,是因为我的地土儿不好。你把最孬的地土儿给我种蒜,怎么还能说我不会种蒜的?我怎么不会种蒜的?俺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农民,俺苍山大蒜搁全国那是有名的。你说我不会种蒜?我不承认!就是玉皇大帝说我不会种蒜,我也是不能承认!”

    大恶心说:“你看看,你就是嘴硬。蒜好不好,用事实说话。哎!你种的蒜就是比旁人种的差。你也不会管理。来!你自己看看,你是怎么管理的?你这地里,野兔子乱窜,把蒜苗子都咬断了,你也没本事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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