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苗圃里干活儿的工人做饭的女人是老唐。老唐精明强干,两只单眼皮的小眼睛呈倒八字形分开在头顶上,精光闪闪。
老唐的丈夫叫老罗。老罗是个老实人。
老唐不在苗圃干活儿,专门给干活儿的人做饭,风不打头,雨不打脸,能有这样的待遇,看来身手不凡。常常,我妈妈看见老唐衣袂飘飘地从炊事棚里走出来泼水,那感觉,对我妈妈来说,就像仙女下了凡。
老唐在苗圃里的地位首屈一指,在金字塔的最顶端,高高在上。而我妈妈,一个新来的,在苗圃的金字塔的最底端,低低在下。
这天收工以后,老蔡提议去KTV高歌一曲,外加舞蹈一番。我妈妈是一个农民,从来没有去过KTV,也不知道KTV是个啥地方,也稀里糊涂地跟着众人去了。那家KTV坐落在一个高台上,并不十分气派宽敞。里面当然是霓虹闪烁,让我妈妈这个扎根于土地的人一阵子眩晕。
老蔡首先冲上去跳舞了,老唐当仁不让地同他一起跳。
老梁说:“老蔡爱跳舞。”
老唐说:“我是最近才学的,跳舞是好的,锻炼身体。”
老梁上去唱歌了,老梁是老蔡的本家大哥,是个厚道人。那是我妈妈这辈子第一次在那种场合听别人唱歌。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江边有个什么县哪,出了个什么人,领导人民得解放啊依呀依子哟。”老梁扯着没有气力的嗓子唱着。
“咳咳咳——,不行,咳嗽,唱不动了。”老梁说。
坐在我妈妈右手边儿的老刘想溜了。她跟我妈妈说:“老周,我先走了,你再玩会儿吧。”
我妈妈说:“不行啊,老刘,我要跟你一块儿走。”
老刘身材好,相貌好,打扮也好。她当然跑不了。
老蔡要跟老刘跳舞。老刘家里有憨厚老实的丈夫,和亭亭玉立的孩子,我妈妈看得出来,老刘并不想跟老蔡跳舞,但是老蔡邀约,盛情难却。老刘只好半推半就地跟老蔡一起跳了起来。
我妈妈不会跳舞,在一边儿干坐着。老刘被老蔡拉着手在场地里扭动的时候,无奈地笑着看看我妈妈。我妈妈居然像个张作霖部下的军阀,逢场作戏地向她投去纸醉金迷的笑容和赞许的目光。
老蔡跟老刘一曲结束,大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老蔡说:“来来来,我们合个影。”老刘只好挨着老蔡站好。老刘那天穿着红色的外套,老蔡当然是衣冠楚楚。
不知道是哪个马屁精在旁边说了一句:“像新郎和新娘!”
老刘的脸红红的,老蔡感叹说:“可惜我都快五十了,我要是年轻十岁就好了。”
老蔡也看得出来我妈妈是个土包子,实在不会跳舞。
他说:“老周唱个歌吧。”
我妈妈说:“我不会唱。”
老蔡说:“你随便唱一个。”
我妈妈说:“我真的不会唱。”
老郑说:“《灰太狼》会唱吧,唱《灰太狼》。”
我妈妈说:“不会。我怕我会出洋相。”
老蔡不高兴了:“唱一首,今天你一定要唱。”
老刘说:“老周,老蔡让你唱,你就唱一个。”
我妈妈说:“我真不会唱,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老蔡说:“唱!今天就要唱一个!”
我妈妈说:“我真不会唱,我唱的都是以前的老歌儿。这种地方哪有那种歌儿。”
老蔡皱着眉说:“你这个样儿迟早要被淘汰的。”
老刘借口家里有事,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要走了。我妈妈也赶紧跟着老刘一起逃出了那个地方。老刘家在附近,而我妈妈,离家太远了。那时,已经是夜里十点了,我妈妈看到路边有一辆三轮车,就赶紧跳上车去:“去前边儿青菜市!俺家搁青菜市里。”我妈妈说。三轮车师傅发动马达。我妈妈快马加鞭逃离了那个地方。
第二天,大家正常上工。我妈妈到了,老刘也到了,老罗和老梁也都到了。大家蹲在苗圃里忙活着。
“我昨天回到家又喝了二两酒。”老罗说。
“你昨天回家都几点了?还能喝二两?老唐给你炒的什么菜?”老梁问。
“她哪给我炒菜,我吃的花生米儿。”老罗说。
正说着,苗圃里的小屋的帘子掀开了。老蔡睡眼惺忪地从里头走了出来。接着,老唐也走了出来。
“哗啦——”老唐把一盆洗脸水泼了出来。
“今天中午吃什么?”老梁说。
“谁知道吃什么,老唐烧什么就吃什么。”老罗说。
这天,老蔡请了老师傅来苗圃指导,老师傅笑嘻嘻地看着众人在苗圃劳动。妇女除草,男劳力推着小推车搬运花木。
“满红火的嘛!”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