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的书,我们最爱读,千遍呀万遍呀下功夫。好像那麦地里,下了几尺雨,小麦子盖上了雨水珠。毛主席语录,滋养了我呀啊,干起革命尽头足!”
我听着她唱这首歌,脸上讪讪地笑着。这首歌是她在我年幼的时候,教给我的。我们家三个小孩儿都会唱。这首歌曾经带给我多少快乐。陪我度过多少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越是幼稚的年纪,越是昂扬。可是现在,我站在异乡的土地上,尝过了生活太多的滋味儿,落在心里的东西很沉,所以不能真地高兴起来,变得不爱唱歌,不爱欢笑了。
只有我的小妹妹,她还是像从前爱唱爱跳,一样没心没肺。她跟着我妈妈一起唱歌,唱的比我妈妈还要高兴。
太阳升起来了,我妈妈带着我们去西山头上的一个看山的小屋旁边,靠着它的山墙,坐着歇息。我们的脚底下,不远处的花生地里,一群花花绿绿的男男女女还在像工蚁一样忙来忙去。
“那都是给主干活儿的人。都是信主的人。”我妈妈笑着说,“她们一起出钱给主种花生,给主收花生。”
“她们自己家里没有地吗?”我问。
“都是四外庄上的,哪家没有地哎。”我妈妈说。
“那她自己家不要种地啊!”我说。
“那说给主种,那就得先给主种啊!主说什么是什么啊。” 我妈妈说。
“她们晌午怎么吃饭啊?”我问。
“晌午就一块儿买了菜,去离地近的家里做饭,一块儿吃。上回就搁恁二大娘家里吃的。”我妈妈说。
“那些人为什么信主啊?”我问。
“可多人都是身体不好。”我妈妈说。
“那她身体不好,还跑山上干活儿啊?”我说。
“谁知道来,一给主干活儿,就有劲儿了。”我妈妈说。
我放学回家,走到凡庄庄前。庄前一片空地,里头长满了齐腰高的蒿子。我妈妈指着那片地说:“都是添腚眼子拉风箱的,自己好好的地不种,都给大恶心了。大恶心要搁这种桃树。”
“人家都是自动给大恶心的吗,大蒜恁么贵,他们怎么舍得的?”我说。
我妈妈说:“大恶心去问人家要地,有的要拉风箱,有的不敢不给。”
我说:“这么大的一块地,要是种大蒜,一年收入多少钱啊。他们给了大恶心,自己一家子还靠什么生活啊?”
我妈妈说:“这谁知道啊。”
我说:“可能人家有钱。”
我妈妈说:“都是靠种二亩地,有什么钱。”
我说:“难道大恶心给他们什么补贴?”
我妈妈说:“地是长远的,一亩地的大蒜,行情好了,一年收入多少钱?大恶心本儿都没有呢?他能给人家什么补贴?”
我说:“那咱家的地还保得住吗?”
我妈妈说:“咱家就这一块好地。咱家本来地就少,把地给他了,恁姊妹几个怎么上学了?不能给他!”
过了几天,大恶心来我家了。
他说:“三姐!我想种个桃园,恁家南湖那块地能给我吧?”
我妈妈说:“兄弟,三姐就这一块好地。给了你,三姐,还有三个小孩,靠什么生活呢?”
大恶心说:“三姐,不瞒你说,人家那些种地大户,都是主动地把地给我,支持我创业,我蛮感动的,人家的格局真大。三姐恁一向通情达理,恁要是能把这块地给兄弟,兄弟感激不尽!”
我妈妈说:“兄弟,俺三个小孩要吃饭,还要上学。你对三姐说,这块地给了你,三姐拿什么养活三个小孩儿?”
大恶心说:“三姐,每年市场行情不一样。我也不可能年年种桃。我要是种不下去了,我要那些地干什么啊?我肯定再还给你啊。”
我妈妈疑惑地说:“等你以后不种桃了,还能把地还给我吗?”
大恶心睁大眼睛挑起眉毛说:“可以啊!”
我妈妈还是不肯松口,低着头不说话。
大恶心说:“说实话,我搁旁人那做工作,都蛮顺利的。没想到三姐居然难为兄弟了。恁家地少也是事实。这样吧,西山头不是有很多荒地吗?你去开荒吧。我跟俺哥说说。你去开荒,以后就是恁家的地了。”
我妈妈说:“兄弟,西山头离俺家多远了?我要是去西山头种地,路恁么远,晌午头儿都舍不得回家吃饭。再说了,西山头地土不好,人家都搁那儿种山芋,种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