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恶心说:“三姐。你不能只顾自己的小家,你要考虑一下大家。你看,我搁咱凡庄种个桃园,开个花儿,结个朵儿,四外庄上的人都来参观咱凡庄的桃园,看桃花,摘桃子,你说美观不美观?也给咱凡庄扬名!人家那几家子都把地给我了,都蛮好说话的。怎么就三姐那么难说话呢?三姐这也太不讲大事了!心广天地宽!咱为人处事不能恁么自私!”
我妈妈说:“兄弟啊,上有青天下有地。当中有鲜亮的儿女。我要是有意地为难你吧,让我咔嚓就死。兄弟啊,人家家里地多,多一亩少一亩不在乎,可是三姐不一样。三姐家地少,就指望这二亩地吃饭的。三姐实在是不敢动这个地啊。”
大恶心生气了,他说:“三姐。我觉得,我好话都说的有点多了。我好说歹说地,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儿的呢?哪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想不开,心态摆不平,放不正!你怪谁?我种桃园不是为了我自己,往小里说,这是我态度积极。往大里说,我是为了凡庄!你看看咱凡庄,现在家家户户也就是种个大蒜,哪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现在我来创业种桃,在咱凡庄来说,那是开天辟地头一份儿!这是功德无量的事儿!三姐怎么能阻碍我呢?”
我妈妈说:“大兄弟啊,你想种桃,那是你有本事,三姐只会种大蒜。这块地,三姐种了五六年了,三姐对这块地都有感情了。三姐确实舍不得啊。”
大恶心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种地!你种地什么地!你也说你会种地!你连此地人都不是,你还说,你会种地!你要是不拾俺三婶子的地,你凭什么种上大蒜!要不是凡庄收留你,你上哪种地去!”
我妈妈说:“兄弟,地是俺三姑给我的。不是我抢来偷来的。我种的是俺三姑的地。”
大恶心说:“三姐,俺三婶子已经过世了。俺三婶子无儿无女,要是说种,也得归姓凡的种,你怎么好说这地是你的?”
我妈妈说:“俺三姑在的时候,这块地就一直是荒着的,根本没有人种。兄弟你也知道,前些年大蒜行情也是不好,有的时候才几分钱斤,有人拉着一车大蒜快走到青羊山了,一问大蒜才几分钱斤,气地直接把一车蒜都倒到路旁沟里去了。有的种蒜大户折了本儿,跳楼的跳楼,喝药的喝药。俺三姑的地里全长着蒿子。我来了,俺三姑才让我拾掇拾掇种的。要不我也争不过姓凡的。这块地,我调理了五六年,收拾好了,这几年大蒜行情才刚好一点。俺三个孩子还小,还要靠这块地吃饭上学,你给我几年时间,等俺孩子长大成人,恁再来把这块地要去也不晚!”
大恶心说:“你连姓凡的都不是的,你一个外地人,你有什么资格来种这个地!这个地就是归我了,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咱看看到时候,是你种还是我种。你前脚种上蒜,我后脚来种桃。你给我动一动?你试试!你要是再跟我倒腾,我跟俺哥说说,我让你搁西山头开荒的资格都没有!我让你连荒地都种不成!到时候,你就天天闲着干瞪眼!我看看你还吃什么喝什么!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儿吧!”
大恶心气呼呼地走了,我妈妈收拾起镰刀,背起粪箕子回家去。她还要给她的孩子们烧饭,外面有些阴天,灶塘里的柴火不够干,一股子蓝白色的浓烟从灶塘里冒出来,把我妈妈呛地直流眼泪。火苗终于是窜出来了,红红的火苗子映着我妈妈的脸。
“妈,咱家那块地被大恶心要去了?咱以后都种不上了?”我问我妈妈。
“嗯。人家是姓凡的,能不给人家吗?”我妈妈说。
“那俺以后上学怎么办了?”我问。
“恁好好上学是的。恁妈就是砸锅卖铁,拉着要饭棍,也得供恁上学。好好上学,学文化,文化装搁自己肚子里,谁也抢不走。恁光说我不理持家的,就咱家,我理持再好有什么用?咱家这地盘儿,早晚是姓凡的。咱搁这儿蹲不住。所以我不想理持。我早就跟恁说过,恁要好好上学,恁上好了学,都搁外头工作,就不要受姓凡的气了。”
我说:“妈妈,你种地恁么辛苦,都是为了俺姊妹几个。”
我妈妈说:“老农民,不种地干嘛啊。我自己也得吃啊。”
我妈妈用铁叉子捅着灶膛里的柴火。火渐渐地旺了起来,照在我妈妈的脸上。
我妈妈的右边腮帮子上,有一个浅浅的伤痕,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个酒窝。那是我妈妈小的时候,一时惹得我姥娘不高兴,我姥娘拿剪刀朝我妈妈脸上狠狠地掷过来,把我妈妈的脸刺破了。从此,我妈妈脸上就留下了一道伤痕。那伤痕就这样一直跟着她。像被发配的人,脸上留下的金印。
我妈妈被发配了,因为我妈妈当然争不过大恶心,她被发配到了西山头,她要从头开始,一橛头一铁锨地去开垦那片荒地。
我妈妈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