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很忙,她没有时间拆洗。我妈妈总有缝不完的化肥袋子,补不完的破破烂烂,所以,她根本没有时间。只有不知道过了几年,实在太脏了,她才把被套拆下来洗洗。这种拆洗只限于她自己的,可能因为她觉得她自己的太脏了,我们的都不脏吧。破破烂烂太多了,招来一屋子的老鼠横行霸道。我们的床底下是妈妈放的厚厚的稻草。夜里,我们躺在床上睡觉,隔着一层席还有一层稻草,老鼠就在身子底下一拱一拱地钻过去了。
记得以前在山东,我爷爷自己发明了一个老鼠夹子。那是用一块大石头做的机关。老鼠只要经过,那大青石就会落下,老鼠被死死地压在“千斤闸”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个家里的鼠患还可以这么严重。
我曾经百发百中地在桌子上扑住一个灰色的老鼠,那老鼠被我牢牢按在手心儿里,老鼠跟我的手掌心之间还隔着一层塑料纸,天时地利,我本来可以凭一己之力,干净利落地把老鼠给弄死的。这时,我亲爱的妈妈走过来,好心帮我来了。结果,她有板有眼地把我手掌心的塑料纸一点点捏起来,往上一提,“蹭”地一下,那只被我按在手心儿里的老鼠被她给放走了。
我妈妈的床底下,有一个大筐子,框子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旧鞋,当然是人家给的,当然是穿过的带着泥土和臭气的。我妈妈就任其放在那儿,永远放在那儿。
后来的一天,治保主任来我家跟我妈妈说话,说了半天,临走,说了一句发人省醒的话,“三姐!恁床底下怎么那么多臭鞋头子的!”我妈妈这才如醍醐灌顶,赶紧把那筐子鞋头子,抬着转移,等风头儿一过,那筐子旧鞋头子又大获全胜地卧在她的床底下了。
光说没人愿意来我家串门子,谁要来啊,这样的环境,我自己都不愿意去。我妹妹脾气好,心态好,对我妈妈对我们家的治理没有任何异议。我跟弟弟早就反反复复提议、抗议,可是我妈妈总是无视于睹、无情打击。我没有见过六七十年代是什么样子,但是,看看我家,估计,六七十年代,也就只能这个样子了。陈旧、拥堵,这就是我妈妈为我们营造的读书的环境。噢,很抱歉,我妈妈根本就不知道,读书还需要环境。
我妈妈是五八年出生,正是□□的时候。我妈妈那时候还刚会走,被饿地不会走了。所以,她对一粒粮食,对一丝布,都视如己出,异常珍惜。我家的剩饭剩菜,酸了、坏了,我妈妈还是舍不得倒。为了她的凤体安康,我们都苦劝她不要再吃那已经发馊发霉的饭菜了。我妈妈可不行,非得吃。谁给她扔了倒了,她跟谁不拉倒,又吵又闹。谁没事儿天天跟她吵架呢。最终是我们败下阵来,看着她吃她的长毛的煎饼和馊了的饭菜。
“恁都没经历过歉年。歉年,人饿地肚子上就一层肚皮,里头的肠子都能看到!虚青虚青的!老百姓饿得都去啃树皮,有的人家把豆稞子泡泡,上碾轧碎了吃。小孩吃了拉不出屎来,大人用手一点点儿地给往外抠。”
“可是现在时代不同了,酸了长毛了不能吃。吃了会生病!”我们说。
“哪儿的事儿!没事儿!能吃!”我妈妈满不在乎,“恁大松龄大爷,为什么叫‘大肚子’?就是因为歉年,光想吃,吃不饱。”
“大松龄大爷的肚子现在也大!”我说。
“恁大松龄大爷,现在那肚子里头都是油水喽!人家生活好,小孩少,不吃干什么!像咱家,不是靠我省,都吃了喝了,钱搁哪里来啊!”
大松龄大爷住在长柱大爷爷家前头。他家三口人,松龄大爷,松龄大娘,还有他们的女儿刘丽。刘丽是抱养来的,跟我妹妹年龄差不多。
“人家刘丽现在都不吃饭,天天牛奶面包。恁小妹哪有!”我妈妈说。
记得以前,在山东,妈妈还是好样的。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南乡,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妈妈的长头发剪了,只剩下比男人的头发还要短的一头白发,衣服也是破衣烂衫,穿了一年又一年。大冬天的,棉袄里头穿一件厚毛衣就可以了,妈妈却非要穿几件薄衬衣。导致她的脖子里,有很多衣领子,白色的、蓝色的、军绿色的,层层叠叠的衣领子,几乎让人数不清。她也不嫌穿脱麻烦,就这样穿着。
“咱妈妈光说人家,就咱这个家庭环境,我以后就是带一个媳妇回来也得散。谁跟?!”我弟弟说。
“那你以后说了媳妇不要带回来。俺不稀罕!”我妈妈说。
“别带回来!”我也说。
“遗传!你看咱姥娘家,还有咱二姨家,都是这样,破破烂烂的!”我弟弟说,“一个比一个邋遢!”说“邋遢”也许过了,我妈妈也是每天把屋里和院子里扫地干干净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