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大恶心屋后头,朝着我家里说:“三妹搁家吗?”
我妈妈从锅屋里走出来,应声儿道:“我搁家来,大哥。恁有什么事儿吗?”
大爷说:“俺家那个旧的拖拉机头不使了,你回头去拉到恁家来吧。”
我妈妈说:“行!大哥!恁还家来坐坐吧?”
“我不坐了。”大爷说。
大爷走了。我问我妈妈:“这是谁啊?”
“骄傲的爸爸,你不认得啊?”我妈妈说。
“我哪儿认得啊。”我说。
“骄傲家就搁恁凡香三大爷家东边儿。盖着二层小楼儿。你去上学过来过去的没看到啊。”我妈妈说。
“我看到他家的楼了,没看到他家的人。”我说。骄傲的爸爸,我们跟他叫大爷。骄傲这个人,我自始至终只知其名,不知其人。包括骄傲一家,我也印象不清。骄傲一家,是我家跟凡姓近房里仅存的有交往的一家。
“骄傲的爷爷你知道吧,他就一个人住在恁凡香三大爷的屋后头。”我妈妈说。
“知道。”我说,“那个大爷爷就住在两间小屋里,屋门外都是青草稞子,门外有一口锅。”
“骄傲的爷爷放羊。他每天烧上一锅玉蜀黍汤,自己盛点儿喝喝,剩下的,再给羊喝喝。”我妈妈说。
“大奶奶不跟他搁一块儿吗?”我问。
“骄傲的奶奶身体不好,跟骄傲一家子住一块儿。”我妈妈说。
“我见过大奶奶,她穿着一件带大襟的白褂子。就搁骄傲家。骄傲的爸爸,不是创上海有钱了吗?俺大爷爷怎么还过得恁么艰苦的?”我说。
“骄傲的爷爷一辈子都是这样,习惯了。”我妈妈说,“骄傲的爷爷弟兄少,就他自己。凡乐的爹弟兄五个,光打人家。有一回,凡乐的爹把骄傲的爷爷打地浑身是血。骄傲的爷爷回到家,恁大奶奶想给他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的,那衣裳粘在血口子上,都脱不下来了。恁大奶奶蘸着水,一下一下擦着伤口,这才把骄傲爷爷的那件血衣给脱下来了。”
我说:“那骄傲的爷爷跟凡乐的爹不是有仇了吗?这辈子也不跟他来往了。”
“凡乐他爹弟兄多,骄傲的爷爷打不过他,还得巴结他。人家给凡乐大哥说亲。媒人带着大闺女来看家,凡乐的爹招待不起媒人。骄傲的奶奶把媒人带到她家里招待的。那个年头儿,家家都穷,吃不起。人家骄傲的奶奶做了‘四白饭’给媒人吃的。媒人吃了,跟人家大闺女夸的,你看看人家,给咱吃的‘四白饭’,哪个家庭吃的起‘四白饭’啊。”
“什么是‘四白饭’?”我问。
“就是白芋叶子,白菜帮子,臭豆腐,咸鸭蛋。”我妈妈说,“现在人家骄傲家过阔喽,凡乐大恶心他们都溜着人家。谁也不如人家了。”
现如今,一切朝钱看,骄傲的爸爸有了钱,在凡庄上独树一帜,成了老大哥和领头羊。凡乐一家唯骄傲家马首是瞻。
“骄傲奶奶得病了,俺还得去看看去。恁要是去她家都注意一点儿哈。听说传人。她儿媳妇自己都离地远远地,都不靠近她。坏!也不跟外人不说,外人都不知道。”我妈妈说。
“哦。”我答应了一声儿,“俺又不去她家。”
“要是她哪天要死了,我还得去哭哭呢。”我妈妈说。
割完稻子,我弟弟开着拖拉机从地里往家里拉稻草。稻草堆地很高,像个圆圆的小山包,我妈妈就坐在高高的稻草堆上。我看见我弟弟开着拖拉机从凡乐家墙西过去,往我家屋后头开过去了。
我忽然听到我弟弟的声音:“妈!妈!”我赶紧往屋后头跑去。我看到我妈妈站在稻草堆里。
“怎么回事儿?”我问。
“我刚才从稻草堆上掉下来了。”我妈妈说。
“怎么掉下来的?”我问。
“刚才下岗儿,拖拉机一巅蹬,我就掉下来了。鸿雁吓地到稻草堆里扒。到底是自己的小孩儿,要是旁人家的孩子,你再怎么样,他也不心疼啊!”
我听了我妈妈的话,想象着她从拖拉机上高高的稻草上“腾”地一下掉下来的样子,我“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妈妈看见我笑,也“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弟弟也笑了。他笑完了,恨恨地骂我说:“你笑什么?你以后,恁对象带着你,你也从车上摔下来!”
我妈妈说:“骄傲奶奶死了。家里都来了喇叭匠子了。俺回还得去哭哭去。恁大爷还得来让咱去他家吃饭去来。”
我说:“咱去吃饭还得给钱吧?”
我妈妈说:“不要给钱。给钱恁大爷也不会收的。咱现在谁家有事儿都不去了。就去他家,这都是给他家面子了。”
我又问:“人家那些亲近房给钱吧?”
我妈妈说:“亲近房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