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亲近房都不给钱,还一满家子都去他家吃饭,还把人家给啃死了呢。”
我妈妈说:“人家这边儿就兴这样。‘啃丧虫,啃丧虫’。啃地就是他。”
傍晚的时候,骄傲的爸爸来我家跟我妈妈说:“三妹,你回头带着小孩去吃饭去。”
我妈妈说:“行,大哥。”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妈就带着我们几个去骄傲家吃饭。骄傲家里,站着凡姓的男男女女。人家三五成群,热热闹闹,客客气气,都不跟我们搭腔。我们三个围着我妈妈站着。显得格格不入,孤孤单单地。天井里,临时搭的棚子里,摆着一张张大圆桌子。桌子上头蒙着一层白白的塑料薄膜。
我妈妈提议说:“还没开席。咱去恁凡意大娘家里玩会儿去吧。”
“行!”我完全赞同,立刻附议。我们跟着妈妈迤逦到了凡意大娘家。大娘一个人在家里。
“来了?俺三妹?来坐会儿。”凡意大娘说。
“行!大嫂子。”我妈妈笑嘻嘻地说。
“恁来骄傲家吃饭的?”凡意大娘说。
“是的,大嫂子!”我妈妈说。
我打量了一下凡意大娘的小院儿,后头是堂屋,前头是锅屋,虽然是用玉石块子盖的,但是拾掇地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都比我家利落。
我们在凡意大娘家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俺走了,大嫂子。”我妈妈跟凡意大娘说。
“行。俺三妹,有空儿再来玩儿。”凡意大娘说。
等我们到了骄傲家的天井里,棚子里的大圆桌上早已坐满了人。
“恁娘几个儿去哪了?”一个老头儿皱着眉头跟我们说,“赶紧坐下吃饭。”
我们在一个大圆桌子上找个地方坐下了。对面,坐着豆秃子家的。
“来!赶紧坐下。”豆秃子家的笑嘻嘻地说。
“行,大婶子。”我妈妈说。
“这是恁大奶奶。”我妈妈跟我们说。
“大奶奶!”我喊豆秃子家的说。
“哎!大姐!”豆秃子家的笑嘻嘻地说。
“俺大叔没来吗?大婶子,大叔身体好点儿了吗?”我妈妈问豆秃子家的。
“他还没好。起不来。到哪看都看不好。”豆秃子家的说。
“俺大叔得的什么病哎。”我妈妈说。
“谁知道来。医生也说不清。说是跟鸟类有关系。”豆秃子家的说。
骄傲家有钱,大奶奶的丧事也办地风风光光。院子里,喇叭匠子起劲儿地吹着。
骄傲的爸爸披麻戴孝地从棺材旁走出来,把三百块钱朝喇叭匠子跟前的地上掷下去。
“谢赏!”为首的喇叭匠子说。接着,几个喇叭匠子举起喇叭,冲着天,呜哩哇啦地又吹起来了。
那时是冬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天井里,站着坐着走着的全是人,都披着孝,白白的一片。众人脸上并没有什么悲伤的神色。
我说:“你看,人家都穿着孝衣,都不难过。孝衣的作用就是穿着来吃饭的。”
我妈妈说:“是的,这孝衣就跟身份证样。穿上就有饭吃,不穿就不给饭吃。”
立勤大爷爷吃罢了饭,戴上眼镜,坐在用黑账子临时搭的棚子里,拿着毛笔记账,写联子。他的面前,摆着他的水杯子,水杯子里冒着热气。
我妈妈说:“大叔,人家外头都传说,你给人家记账,写联子,可讲究了。得喝滚开滚开的开水。水凉一点儿都不行。”
立勤大爷爷说:“他们那都是放屁的,有意糟践我的。我喜欢喝茶。水不开的话,我不能泡茶叶。”
正说着,忽听人群里有人说:“来了!来了!”
“谁来了?谁来啦?”
“在哪?在哪?”
“小嫂子来了!小嫂子来了!”乌泱泱的人群轰动起来。
妈妈悄悄说:“恁大爷那个小的来了!”
我还没看到人影,只见骄傲的妈妈,我那个大娘,被气得一口气上不来,一头栽倒在屋门儿旁里。骄傲的几个姐姐,一声呼号,都冲着那个小的女人扑了过去,要去撕她,掐她,为他们的娘报仇出气。顿时,院子里喊声、骂声、哭声,混成一片。
凡姓的人,毕竟人员众多,男女老少冲上去帮忙把人拉开。大娘气地闭气了,直挺挺躺在那里。大家掐人中的掐人中,蜷腿儿的蜷腿儿,忙着抢救活人。
骄傲爸爸的那个小的,只比骄傲的姐姐大几岁,还是个大闺女,被她爹带了来。
骄傲的爸爸走过去悄悄跟她爹说:“我给你点儿钱,你给她再找个人家吧。”说着,他们几个人走进了里屋,去商量后面的事。
有高明的人说:“人家这是故意要钱来了!这个当口儿,骄傲他爹能不给钱吗?得赶紧给钱好把人家打发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