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前头,傲傲的三婶子,国福家的,扯着大喇叭似的粗粗的嗓门儿喊:“通通——傲傲——家来吃饭了!”
我妈妈说:“‘二蛮子’走了。”
我问:“她去哪儿了?”
我妈妈说:“她去了离凡庄不远的黄家庄。”
我说:“她没带小孩儿吗?”
我妈妈说:“她光把小九带走了,两个小男孩儿,通通跟着他大大爷长柱,傲傲跟着他三叔国福。两个男孩儿,‘二蛮子’不带,她也带不走。‘二蛮子’要是带个男孩,自己搁人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以后还要给他娶媳妇,负担太重了。她光带着女孩儿,以后打发出嫁了,还能来看看她,‘二蛮子’多精!”
傲傲跟着他三叔国福,国福家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傲傲跟着,年纪又是最小,吃饭的时候根本抢不过他们。
国福的四个小孩儿去锅里盛饭,她们拿铲子把米饭培了又培,把锅里的米饭都要盛光了。到傲傲去盛饭了,傲傲把剩下的米饭铲起来,再把锅巴刮刮,满打满算,不到大半碗饭,十几岁的小男孩,本身就能吃,怎么能吃饱呢。
“二蛮子”中间也来看过他们兄弟俩儿,给他们带点瓜子、糖块儿,他们还很高兴。傲傲也要跟“二蛮子”走:“妈妈,你带我走吧!人家不给我吃!”
“二蛮子”说:“我不能带你走。长柱不让我带,我也养不起你。”
长柱家住在凡庄最西北角上,他家墙外,是凡庄最西边的一条进庄的小路。我每次打这儿过来过去,都能看到长柱大爷爷家的哑巴大奶奶。她个子不高,穿着件褐色的大褂子,直垂到膝盖儿。她头上戴着顶红色的棉帽,长长的黄棕色的头发,扎成两个麻花儿辫儿,垂在胸前。不知道的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小姑娘。近看,大奶奶挂着一张苍老的不知道年岁的脸,扶着门框站在她家门口儿,瞪着一双干枯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过往的人,像是一条老狗恶狠狠地守着她家的门儿。我远远地喊她一声“大奶奶!”她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又像是生气了似的,冲我“啊!啊!”地叫。
我回到家,跟我妈妈说:“我跟哑巴大奶奶说话,哑巴大奶奶好像生气了似的,直瞪我。”
我妈妈说:“她就那样。你可别在乎。恁哑巴大奶奶可怜。她一开始被人给买去了,后来人家不想要了,人家就拿板车推着她,把她扔到路边的沟里了,任谁捡谁捡,任谁拾谁拾。凡庄的人看到了,跟长柱说了,长柱没有家口,就找个板车把她推回来了。哑巴当时怀孕了,长柱就给她生下来,取名叫梅香。长柱后来也没再生,拿着梅香当个宝。”
我说:“长柱大爷爷长得不孬,怎么没好好找个对象呢?”
我妈妈说:“因为他家成分不好,没人敢跟他。”
我说:“梅香知道她不是长柱亲生的吧?”
我妈妈说:“梅香应该知道哦,谁知道来。知不知道的,怕什么的。梅香对恁大爷爷可孝顺了,对恁大奶奶也好。梅香精,人家从来不看不起她妈,天天伺候她妈穿衣裳,上厕所。哑巴的两个小辫儿就是梅香给扎的。人家哑巴跟着长柱可享福了,人家对她不打不骂的,拿她可疼了!生瞎了人,别生瞎了命!好样儿的女人也不如她。”
“通通不是跟着长柱的吗?那长柱大爷爷的家业给谁啊?”我说。
我妈妈说:“通通跟着他,就算过继给他了。梅香出嫁以后,长柱家的那三间瓦屋,以后就是通通的了。”
通通、傲傲,早早地就出去打工了,他三叔国福一家的孩子也都早早出去打工。
通通给人家洗车,后来找了个媳妇,模样好看,个子也高,两个人在外头把孩子生下来,再回到长柱家。
通通在长柱家门口儿干活儿,他媳妇儿抱着孩子跟着看。满凡庄的人无不称赞。
“通通长得跟个小黑鬼儿样,他媳妇长得跟个七仙女儿样!”
“关键人家通通是自己搁外头谈的,没车没房,没爹没娘,一个孤儿,没花一分钱,找个媳妇。人家这就叫本事!鸿雁要是也像通通那样谈一个,咱家得少花多少钱!”我妈妈说。
至此,通通成了我妈妈嘴里自己取媳妇的典范。我弟弟一抱怨我家环境不好,没钱,我妈妈就拿通通来说事儿。
“恁妈没本事,通通有爹吗?有娘吗?人家就一个孤儿!通通后来因为砍了人,坐了牢,他媳妇也不走,就在家抱着孩子等他,人家他岳父还夸他是个好汉。你看看!通通真是有本事!人家是真有能耐!”我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