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亭大哥和月梅嫂子
    我们住在凡庄,可是我并不觉得凡庄有我的家,我从来不觉得凡庄是我家。凡庄于我而言,只是因为有我妈妈。我家里没有好吃的,没有好看的,没有好玩的,甚至连写字的地方都没有。因此,每逢周末放假,我并不怎么想回家。但我还是得回家。我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小路上,经过人家的田地,田里种着水稻,那秧苗还很小,像是一个个倒着写的“不”字。

    回家了,时令正是春夏,小路两旁是绿茵遮盖的穹庐,草稞子里,我妈妈养了一群小鸡鸭,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让我想起记忆里的家乡的味道,让这快要离去的春天似乎有些美好。

    我妈妈性格刚强,有口有心。可是她的命不好,她没有遇到足够强大,足够给她撑腰的男人。她连一个忠厚老实的对她实心实意的男人都耽不住。她变成了让人耻笑的寡妇。她在凡庄是没有地位的女人。而那些相貌平平,头脑昏昏的女人,因为命好,因为男人没有死,都比我妈妈高贵三分。人家有男人撑腰,我妈妈靠谁?她的丈夫死了,她一个女流之辈,拉扯着三个孩子,正如她歌里唱得那样:撇下小为奴一世靠何人啊。

    农村的女人,那地位的高低全凭男人的地位决定。再昏庸的女人,只要她命好,得了一个能干的男人,那么她也跟着水涨船高,身价不菲。再能干的女人,只要她没有男人,她在人前,必然是矮了三分。我妈妈不跟那些命好的贵妇人来往,我妈妈不屑去巴结她们,她们也不屑跟我妈妈来往。于是我妈妈始终是孤家寡人。在她们聚众聊天的时候,在她们指桑骂槐的时候,在她们像一群鸭子呱啦个半天直到该回家做饭才散群的时候。我妈妈基本上是孤家寡人。

    穷人也有朋友,正如穷国也有朋友。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西方国家孤立她,排挤她,她只有团结一群亚非拉,团结着不欺负她的苏联老大哥。我们家同样如此。人家姓凡的欺负我们,孤立我们,我们既有善良的“苏联老大哥”帮助我们,也跟一些同样是“亚非拉”的朋友相亲。

    近亭大哥住在棒棒家前头,近亭大哥姓孙,我们虽然叫他大哥,但是他已经快六十了。近亭大哥有妻月梅,也是外地人。月梅背上一个有高高的罗锅子,脖子窝在两肩之间,低着头,说起话儿来,不清不楚的,像是一只刚出蛋壳的饥饿的小鸟。是的,月梅嫂子的长相和声音都像一只刚出蛋壳的孱弱的小鸟。

    月梅很勤快,经常给人缝缝渔网,剥剥大蒜,挣两个钱。月梅属于残疾人,庄里给她办了低保,不吃近亭大哥的赘食,近亭大哥倒是靠她生活儿。

    人家让大哥带着月梅去镇里找找,看看能不能再找点头绪出来,大哥还不愿意带月梅出头露面。大哥看不上月梅,嫌她拿不出手,给他丢脸。

    “他大哥,哪有嫌弃自己的家属的,旁人天好,那是旁人,月梅再不好,那也是你的家属。还是月梅终身陪伴着你。你带她逛逛,怕什么的。”我妈妈劝说近亭。

    月梅给人家缝网,我妈妈见了她就跟她打招呼:“嘿!月梅,缝网的!缝地真好!真棒!我去山上剜地,有空去俺家玩哈!”月梅也在人家大门口儿跟我妈妈招手,“呀呀”地笑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倒是比那些会说话的人还要开心,还要热情。

    近亭大哥年纪大了,不种地了。他把地包给了人家,自己闲了到处走走,串串。月梅手里没活儿了,就来我家找我妈玩儿。东庄上精明的二大娘来我家找我妈说话,都不敢走正道儿,怕西院凡乐家记恨人家,二大娘都是拄着拐杖,歪歪倒倒地从我家东边的草稞子里钻出来。月梅不是,月梅从她家顺着小路,摇着两条胳膊,潇潇洒洒地就过来了,她没什么心数,所以不管那么多。我妈妈见了她,欢天喜地。赶紧搬板凳给她坐下。

    “月梅大嫂子来了,月梅!”我妈妈笑着说。我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我妈就找来给她吃。近亭大哥有了什么好吃的,也让月梅捎了来,给我们吃。

    近亭大哥跟月梅本来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月梅大嫂子不会带,夜里给闷死了,以后两个人再也没有生养,后来,他们领养了一个小女孩。他们两个人再也不敢自己带孩子,就放在近亭大哥的姐姐家,让他姐姐帮忙养着。小女孩越长大,越离不开她姑姑,跟这边的父母也不亲,难得地来一回,要钱要钱,要了钱赶紧就走。

    大哥、大嫂供着她吃喝、上学。小女孩还质问大哥:“恁自己为什么不生小孩的?恁为什么领养别人的小孩的?”

    近亭大哥被问地哑口无言,毕竟是个小孩,也不好跟她计较,但是,心里被扎地苦痛,就去找人说道说道。

    “俺为什么领养别人的小孩儿的,俺不是不能生养吗。”近亭大哥跟我妈妈说。我妈妈也很为大哥、大嫂子难过。

    “还‘为什么’,小女孩蛮会拿腔拿调的。”我妈妈说,“没有良心!月梅再怎么样,也是跟近亭一起劳动着养活了你!”这些话,都是我妈妈在我们跟前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