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呆呆地看了看她俩儿,跟她们说:“恁回去吧。”这两个女孩子就又回去了。
我想着那两个可爱的女孩儿,问我弟弟说:“顾丹跟顾静快到家了吧?”
“她们应该快到家了。小刘庄跟凡庄离地近。”我弟弟说。
我妈妈回家以后,我们跟她说:“妈,顾丹顾静来咱家了,来看俺小弟的。”
我妈妈说:“哦,顾丹顾静来咱家玩儿的?”
我说:“人家没来咱家,就搁大恶心家后头那个巷口子站站。”
我妈妈说:“恁不让人家来咱家坐会儿的。”
我说:“咱家恁么穷,怎么让人家小女孩儿来啊。鸿雁不要面子啊。”
我妈妈说:“哦,不来就不来吧。我刚才遇到恁国美爷爷国美奶奶了。他让我明天去恁小弟小妹的学校推大粪!”
我说:“什么?你要去俺小弟的学校推大粪?”
我妈妈说:“啊。谁不想要学校的那些大粪啊。省地买化肥了。要是搁平时,人家校长还不让呢。这是恁国美爷爷跟恁国美奶奶看着咱家穷,买不起化肥。跟校长说说,校长同情咱,才让我去推的。”
我说:“你去俺小弟的学校里推大粪,俺小弟的同学知道了,人家不笑话他啊?”
我妈妈说:“啊,那怕什么的?谁笑话谁笑话哎。只要鸿雁自己知道他妈妈不易就行。”
我说:“俺小弟长大了,自尊心强。人家小孩都笑话他,他还怎么上学啊。”
我妈妈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人家一个老头儿,他儿上大学,老头儿光着膀子背着煎饼去给他儿送饭。学校的门卫看他穿地破破烂烂的,拦着不让进。老头儿说,谁谁是俺儿,我是他爹!我来给俺儿送饭的!门卫把他儿喊来。他儿赶紧扯着他爹的手儿,把他爹带到学校里去了。人家都不嫌他爹穿地不好。”
我说:“说是这样说哦。他爹光着个膀子,他不嫌,人家同学不笑话他啊。恁是一点儿都不照顾小孩儿的自尊心。”
我妈妈说:“自己的小孩儿,爹娘去他的学校,还得打扮多好?老农民,成天土里趴,土里坐,忙地跟烧火棍戳了腚似的,穿恁么好干什么?有好的也穿不住。给我身儿绫罗绸缎,我能穿吧?一会儿就弄脏了。东庄上的恁三大娘,去开个家长会还得买上双皮鞋儿,她闺女说的,她娘不穿皮鞋,她就不让她娘进她学校,嫌她娘给她丢人。呸呸呸!穿个皮鞋儿就有身份儿了?我看还是那个熊样儿。屙洋屎!”
我说:“也不是非要穿皮鞋。我还不喜欢看人家穿皮鞋呢。就是说,小孩儿也要面子,家长去学校也得板板正正,干干净净的。你穿得邋里邋遢的,自己的小孩不会看不起,是人家同学看不起。人家同学不但看不起你,人家还看不起小孩。这给小孩儿多大的压力。”
我妈妈说:“什么压力不压力的?能吃饱穿暖上学就行了。哪那些鬼吹灯的事儿。俺不跟你说了。俺明天得赶紧去学校拉大粪去。别回人家校长老师不让拉了。”
我那青春期的弟弟,他斯文秀气,一天天的长高。可他家里穷得不像样子,他的娘不仅穿得邋遢,还去学校出大粪,他每天都要被人欺负、嘲笑。这逼仄的阴暗的环境,天天挤压着他,可怜他幼小的心脏是怎么承受的。他的父亲在他六岁的时候就早早去世,母亲无知无识,只顾埋头啃土刨食,根本不知道,他的灵魂早已在苦难的漩涡里呼救哀嚎。
我跟妹妹彼此还有个姐妹知音,只有他孤孤单单一个人。他变了,变得暴戾,变得对这个世界嗤之以鼻。他被人欺负了无力回击,他就沉浸在武侠小说里。他被人围攻,被人打脸,他就爱上了武功,时不时地比划几下自己杜撰出来的拳法。他把自己和自己喜欢的女生幻想成武侠小说里头的角色。在我们那寒碜凄怆的家里,和处处是凡姓家族的村里,也只有小说,能使人暂时逃离那些无处可逃的压力了。
其实,我弟弟从一开始上一年级的时候就比我聪明,如果我爸爸还在,他的心境真地会好很多,他这一生真地会好很多。可是很不幸,他的爸爸不在了。尽管这怨不了别人。只能怨命。是命运的安排,让他成了流落他乡、受人欺负的孤儿。命运抛给他的,不管是石头还是瓦块,他都得接着,老老实实伸出手来。除此之外,一个孤弱的小孩儿,一个丧父的幼儿,他还有什么能耐。
屋漏偏逢连阴雨。我是深切地知道这句话的滋味儿。我家的屋顶是麦草的,年久失修,经常漏雨。我跟我妹妹睡在一起。我妹妹是七八岁的小孩儿,每逢夜里屋顶漏雨,雨水滴落在我妹妹的脸上,我妹妹睡着就哭起来。每当这时候,我就很生我妈妈的气,怪我妈妈不把屋顶收拾好。
“妈!咱家漏雨了!俺小妹哭了!”我坐起来,看着我小妹,愤愤地跟我妈妈说。
我妈妈说:“啊?屋顶又漏雨了?我找个化肥袋子,给笑笑盖在身上。明天再说吧。”
我妈妈说着,去找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