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能喝白面糊糊呢,据我妈妈说,粗面的糊糊更省粮食,因为它比白面多了几斤麸皮。是的,不能让家人好好地吃白面,一定要吃难以下咽的粗面,这就是我妈妈的风格。对了,据我妈妈所说,吃粗面还比吃白面健康呢,这是一种新兴的科学的生活方式,人家阔的人家早就开始吃粗粮了。
比如,吃丝瓜是不能打皮的,打了皮那就是骄奢淫逸那就是没了天理,对,丝瓜不能打皮,一定要把翠绿的丝瓜带皮切连皮炒,炒地黑黑的,连汤都是黑的,这样吃起来才符合我妈妈想要的忆苦思甜的风格。
比如,我家没有一个端端正正地吃饭的桌子。我家吃饭的桌子,都是永久搭建或是临时搭建的。永久搭建的是屋里的一个钢丝床,钢丝床上放着一块木板。在天井里吃饭需要临时搭建。在天井里吃饭的时候,先在天井里选一个地方,大概是院子的中央,然后甩上一个不知道是哪里捡来的坐床子,再在坐床子上甩上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板。得,这就是我们的饭桌了。我很好奇,我妈妈是如何能够做到,把一个家打造地全方位地这么不像样儿的?她又是如何做到自得其乐乐在其中的?
据我妈妈的自我辩解说,那是因为,凡庄不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住的这个地方迟早是姓凡的。所以她不想打理,不想给姓凡的留下一丝一毫的美地。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可是,我家的筷子也是不像样儿的。我妈妈的筷子也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筷子了。那样的尖头儿不是削出来的,而是经过长年累月地使用自然磨出来的。我家连一双像样儿的筷子都没有。连筷子都是破破烂烂不成体统的。
我妈妈总是有千种理由,万种借口。她是不知道,这么多年,她是硬生生地把贫穷和自卑深深地植入了我们的血液里了。有人要参观一下比较富裕的院落吗?对不起,我家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有人要参观比较破败的院落吗?或是想知道五十年代的院落是什么样儿的吗?我家可以,绝对可以。绝对是典型中的典型,可以中的可以。到了我家,那感觉,就像一个衣冠整齐的人被脱去了整齐的外衣,不能说是赤裸吧,是衣不蔽体地,站在刺骨的寒风里。是的,是头脑发蒙地站在冷到骨子里的寒风里。
我的语文老师和校长在我家天井里的板凳上坐下,我妈妈跟他们说着话。
“听你的口音好像不是此地人?”校长问我妈妈。
“俺是山东人,俺丈夫三十六岁就死了。俺投奔小鲁村的亲戚来这庄上的。”我妈妈说。
“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孩子,能把孩子培养成这样,不容易。”校长说。
“宋大省的文采太好了,教研员看了拍案叫绝!当场给打了七十六分。满分是七十五。”语文老师说。
“谢谢老师的培养。都是老师教地好。小孩儿生在这样的家庭,我也是没有办法。她要是生在人家好家庭家里,她学习会比现在还好。”我妈妈说。
“已经不错了。宋大省中考成绩是多少?”校长问。
“六百二十五。进青羊山高中没问题。正取生。”语文老师说。
“回我给教研员说说,看看这么好的苗子能进县一中吧。”校长说。
我其实一开始是想报考县一中的,跟那帮子被班主任看好的可以冲击县一中的男女学霸比,我不服气。可是,我的班主任凡通老师诚挚地把我给劝阻了,他怕我考不上,白白浪费一个名额。是的,我的班主任也是姓凡的,也是腿短脖子粗外加外八字,据说这种长相还是一种福相呢。他因为这矮胖黝黑的身材,被我的女同学给叫做“饭桶”“油桶”。当着他的面儿,她们当然不敢这么叫。她们只敢背着他叫,她们见了他的小小的儿子的时候,悄悄地叫他“小油桶”。
语文老师跟我妈妈说:“教研员想看看宋大省,你让她收拾一下,跟俺走吧。”
我妈妈跟我说:“行,你赶紧去换身衣裳,去吧。”
我说:“哦。”
我来到我家屋里间,把我的衣裳袋子拿出来,倒到铺上,自己坐在床上,想着穿哪件衣裳。门外,我妈妈坐着跟老师、校长说话。
“宋大省是棵好苗子,你要好好培养。不能把小孩儿的前途给耽误喽。”老师说。
校长说:“恁家庭条件这样,宋大省还能学成这样,真是太难得了。”
“行,老师。”我妈妈说,“就是俺家太穷了。”
“不管在哪上,我去跟校长说说,叫他给减免减免学费。”校长说。
我妈妈说:“太感谢老师了!谢谢老师。恁在初中培养了她,还管她上高中的事儿。”
“宋大省是从俺的学校出来的嘛。这么好的学生,俺也有这个责任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