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我妹妹高兴地喊道,“俺立围子的四姐来了!”
“俺妈让俺给三姨送了两包花生。”小四儿说。小四儿胖乎乎的,双眼皮,红脸蛋儿,嘟嘟嘴,看起来既可爱兮兮,又凶巴巴的。不用说,小四儿旁边那个不怎么说话的男孩儿就是小五了。小五很老实,是个男孩儿,否则他们家可能要有小六儿了。
小四小五都跟我妹妹年纪差不多大。我和我弟弟都很高兴。
“恁别走,等着搁俺家吃肉。俺家杀猪了!”我们头一回那么骄傲地说。我们终于有机会招待一下立围子的表姊妹了。小四儿、小五也很高兴,他们就在我家玩着,也想等着在我家吃猪肉。
我们陪着小四儿、小五一起在我家天井里玩儿,我妈妈忙这忙那,忙到最后,才去做饭。我妈妈端着一个洋铁碗准备炒菜了,她手里的洋铁碗里端着猪肉。我们几个剥了一把花生米儿,我妈妈炒菜的时候,把那些花生米也给放了进去。
我妈妈炒好了菜,喊我们几个去吃饭了。我一看,洋铁碗里就只有很少的几片猪肉,还有一些花生米儿。肉呢?我和弟弟吃着饭,心里都有些不自在,脸上都有些讪讪的。都觉得我妈不厚道,对不住大姨家的小孩。我们去人家家里吃的好,人家来我们家里,我妈却舍不得给人家吃。
“吃吧,挑肉吃。”我们跟小四儿、小五说。
“俺三姨炒菜偷工减料的,也不放酱油。”小四儿说。
“俺妈妈不是不放,是根本就不买。”我笑着说。
我妈妈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来炒菜,烧饭。她起来以后,就在我们屋门外头的石板上,拿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块木板切菜。那块木板是人家从梧桐树上锯下来的,外面的树皮黑黑,里头的新茬泛白,长长的,像一块鱼鳍。那块木板宽度统共不到两扎长,放不了多少菜,我妈妈就一小把儿一小把儿地把菜拿到上头,慢慢地切。她烧锅的时候,舍不得用好柴禾,都是捡那些烂掉的碎渣渣烧锅,那些碎渣渣的柴禾烧不出旺旺的火,倒是制造了滚滚的浓烟。因此,我妈妈烧饭炒菜总是很慢,她虽然四点就起来,等她烧好饭要到八九点。要说的是,她只炒一个菜,比如豆橛子,只烧一个饭,那就是米饭。
我妈妈烧锅的时候,我们剥着蒜等着。
早上,我们一家子坐在我家西边儿的巷口子里吃饭。桌上的菜盘子里,炒了几片肉。住在我家前院的大恶心来了。
他瞅瞅盘子里的肉,跟我弟弟说:“来!鸿雁!给我筷子!我要吃肉!”说着,大恶心抢过我弟弟手里的筷子,就去碗里夹肉吃。
我弟弟碗跟前有一穗玉米。大恶心又拿过来啃了两口说:“嗯,这玉米真嫩,好吃!”
我妈妈正端着饭碗喝汤,那几块肉,她一直没舍得吃,留给我们吃的,她见被大恶心吃进了嘴里,心里的火腾地就起来了。
我妈妈是搂不住火的人。她没好气地跟大恶心说:“恁吃俺家的肉干什么的?恁自己家没有啊?”
大恶心说:“兴恁吃,就不兴俺吃的?恁没来的时候,俺天天来俺三婶家吃饭,俺三婶都不嫌。怎么你一来!俺就不能来吃了!”
我妈妈说:“恁三婶子养得起你,俺养不起你。恁家没有吗?非得到俺家来吃?”
大恶心突然温和地说:“三姐,恁家杀猪了?正好,我想吃猪肉。给我一块猪肉吧。”
我妈妈说:“俺不能给你!俺要卖钱给小孩儿交学费。恁想吃不能自己买吗?恁家种了二十几亩地,还雇着人给恁剥蒜,恁家又不是吃不起。”
大恶心说:“不是吃得起吃不起。说的是这个事儿!事在人为!以前俺三婶子杀猪,俺几家子,一家子一块就分了。自从你来了,俺就吃不上这里的东西了。”
我妈妈说:“恁一家子一块,俺还有吗?俺不能跟恁三婶子比。恁三婶子一个人,俺是娘四个。俺三个孩子得上学。”
大恶心说:“三姐,你给我一块猪肉,我高高地背着,从大西北到大东南,围着凡庄走一圈儿,满庄上的人都能看见。谁问我,我就说,是俺三姐给的。你看!多风光,多好看!”
我妈妈说:“你给我一块猪肉,我带到山东去,孝顺俺爹俺娘,更风光,更好看!”
大恶心说:“三姐,恁真是太小气了。人情礼节,你都不懂。以后跟你没法儿来往了。”
俺妈妈说:“恁不跟俺来往拉倒,俺饭都吃不上了,俺跟恁来往不起。”
大恶心说:“人家的事儿你都不去,等以后恁家有事儿,人家也不去!咱看看到时候恁怎么办!”
我妈妈不在乎这些,她说:“俺几个小孩儿以后结婚,俺也不大办。等我百年以后,俺几个小孩儿也不要麻烦旁人。姊妹几个把我火化火化,哪里有河,有汪,爱撒哪儿撒哪儿!”
大恶心一听这话生气了:“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