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恶心抬起脚来回家去了。他的脚蹭在我家蒜堆上,从蒜堆上“刷拉拉”滚下来几头大蒜。大恶心“嘁哩咔嚓”,一脚一个,全踩在脚底下。一路踩着回家了。
我妈妈端着饭碗走到蒜堆旁,蹲下身来,把那掉下来的蒜捡起来,扔到蒜堆上。
我妈妈跟我们说:“这都是咱找恁凡伦三大爷帮咱去北乡买的蒜种。两块钱斤。蒜种可贵了。大恶心这是故意踩的。谁不凭良心咔嚓就死!恁都好好上学,上好了学少受气!”
我们吃完饭,就开始剥蒜。我妈妈剥蒜爱犯困。我经常看到我妈妈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一坨蒜呢,就打起盹儿来了。
我跟她说:“妈,你上铺睡会儿吧,你起地太早了。”
我妈妈说:“行!我去睡会儿。我四点钟就起了。”她放下手里的蒜,躺到铺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的铺就横在我们堂屋中间,横对着门儿。她躺地直直的。
不一会儿,我妈妈在梦里破口大骂:“养汉头将的!养汉头养的!”
这样的事儿在我家时有发生,我已经见惯不惊了。我知道我妈妈的肚子里受了太多的气,窝了太多的火儿。以她的脾气,不发泄出来是会憋出病来的。她一个寡妇,没有有权有势的丈夫,也没有七狼八虎的儿子。她忍受的窝囊气太多了。她活地太憋屈了。她的性格又不是那种能够天然地忍气吞声的,她的性格太刚烈。她只能在梦里骂出来。只能在梦里骂个痛快。
这以后,我家难得的有什么好吃的,我妈妈都是让我们躲起来吃。
一天,我妈妈烧饭的时候,在锅里煮了二十多个鸡蛋。她把鸡蛋捞上来,在冷水里浸了浸,装进一个大铁碗里,端给我们说:“去吧!姊妹几个躲到屋门后头,分分吃吧!别让大恶心来看到!”
我们端着鸡蛋,来到屋门后头,数了数,有二十多个鸡蛋。
“一人七个!”我弟弟说。我们剥了鸡蛋,躲在屋门后头吃起来。
立围子二姑姥娘家的四舅要结婚了,我妈妈带着我们去二姑姥娘家里吃饭。我们先到了立围子大姨家里。大姨大姨夫都去干活儿了,小四儿、小五在家。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小女孩儿,比小四儿高一头,文文静静的。
“这个是小三妹儿吧?我以前没见过你呢。”我说。
“是的,大姐!”小三妹儿说。
“俺三姐跟鸿雁哥一个年级。”小四儿说。
小三儿的年纪跟我弟弟差不多大。她长着一张瓜子脸儿,白皮肤,单眼皮,剪着一头短发。她不怎么爱说话,脸儿常常是低着的。她说话也是不显山露水的,看起来很实诚。
我说:“小三妹儿真白净,一看就很实诚。”
我小妹说:“俺三姐就是老实,实诚。”
小三妹儿听了这话,微微低着的头扬了一下,上嘴唇娇俏地抬了一下。
我说:“这跟排行也有关吧。前面有老大、老二,后头有小四、小五。小三妹儿被夹在中间。老老实实的。恁家大姐去哪了呢?”
小三儿说:““俺大姐跟着俺爸俺妈,到地里干活儿去了。”
“俺二姐马上从上班儿的地方回来了。来喝俺四舅的喜酒。俺二姐也快结婚了。”小四儿说。
“哦,恁二姐的对象是哪儿的啊?”我说。
“俺不知道。搁可远的地方了。俺二姐夫有本事,给局长开车!”小四儿说。
“俺二姐长得可漂亮了。找的对象肯定好!”我妹妹说。
过了一会儿,大姨、大姨夫,和大妹妹也回来了。
“外甥女来了!俺干活儿刚回来。洗把脸。马上去前头吃饭!”大姨说。
大妹妹跟着大姨干活儿,脸蛋儿被晒地红彤彤的,她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地道的农村姑娘,她去屋外洗了把脸,到屋里擦了一点雪花膏,准备去她姥姥家吃饭。
二妹妹从打工的地方也回来了,她是她们家最时髦的,也是最具光彩的。她穿着时髦的小褂儿和一条紧身的碎花小裤儿,脚上是漂亮的小高跟儿鞋,红红的嘴巴,脸上流光溢彩,头上的破浪卷儿溜光水滑儿。这是一个精致、绝美的小美人儿,她通体的气派,简直让她们家她们庄都蓬荜生辉了。
“二姐!”小五一头扑过去,搬着他二姐的腰,缠着他二姐不放。二妮儿被她弟弟纠缠着,她的小高跟鞋儿一时支撑不住,要东倒西歪了。我们一起朝姑姥娘家走去。
姑姥娘家大门口儿,搭着一个戏棚子。台上,一男一女在唱歌儿。
“正月里来,什么花儿开?”
“正月里来,迎春花儿开。”
“哥哥来!”
“妹妹来!”
“正登对呀么啷个儿啷。”
我看着那唱歌儿的一男一女,男的稍微年轻些,长得也算眉清目秀,只是有些放不开,女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