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姑篱下
    又一个夏天到了,我的脸上长了很多劲疙瘩,也就是青春痘。我自己到药店里问问医生,医生给我一支药,我抹了也没有多大的用。那时是夏天,苍蝇蚊子很多,尤其是绿豆蝇很多。我爷爷用他的小喷雾器,兑了敌敌畏的药水,成天在屋门口儿喷药水儿。

    我百无聊赖,学习也没有劲头。就呆呆地捧着一本书看。西墙头下面,一群母鸡在蓝色胶丝网围成的围栏里咕咕地叫着,踱来踱去。南墙头上,鲜绿的丝瓜藤长得正盛。夏天,爷爷种的豆角、丝瓜很多,可以自给自足了。烧饭的时候,我爷爷摘几个丝瓜,用刨子削削皮,放上葱花一起炒炒,就成了很好吃的一碟菜。

    眼下,没什么需要我帮助爷爷干的农活儿。我爷爷戴上席甲子去西岭上薅草去了。

    临走前,爷爷跟我说:“省儿,你在家里吧,我上西岭薅草去了。”

    我跟爷爷说:“爷爷,天太热了,恁还去薅草啊?”

    我爷爷说:“天热,才能长庄稼。不长庄稼,老百姓吃什么啊。我走了,趁着凉快薅薅,等到晌午头儿,太阳毒了,就薅不了了。清起薅的草就给晒死了。”

    那阵子,我住我二姑家。我因为长大了,不住我爷爷家了。二姑家的大表姐在别的地方上班,很长一段日子才回来一趟。二表姐每天打扮地好好地,骑着自行车去五叔的厂里上班,也不怎么回来。听说二姐上班的地方,五叔在那里当科长,二姑这是借了娘家的光。

    夏天,二姑家忙着薅草。我因为脸上生了疙瘩,太阳一晒火辣辣地,我就没怎么去二姑地里找她。我二姑明显地不高兴了。

    有一天晚上,我去我二姑家,我二姑干活儿还没回家,我就先睡了。没多久,二姑回来了,还有鹏飞,鹏飞帮她干活儿,也跟着回来了。鹏飞是我二姑二小叔子的大闺女,我二姑平时也不怎么待见她。

    可是,今天不一样。二姑带着鹏飞大张旗鼓地刷锅、烧水,高声地跟鹏飞说着话。

    “哎!还是俺鹏飞好!俺鹏飞勤力,孝顺大娘!俺鹏飞今天去给大娘干活儿了!走!给大娘烧锅去!把柴禾烧地旺旺的,大娘给你下面条子吃!”

    我睡在床上,我二姑说什么我听地清清楚楚地,她是故意说给我听的。鹏飞还是个天真的小女孩儿,她那时候才八九岁,根本不知道我二姑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别有用心的。她只知道我二姑那天对她格外热情,她受宠若惊地热火朝天地跟着我二姑烧锅。

    “哎!鹏飞真勤力,面条子下好了!大娘多给你捞哈!给你捞一大碗!”二姑高声说道。二姑捞上两碗,就跟鹏飞一起坐在堂屋里吃起来。

    二姑边“呼啦呼啦”吸着面条子,边格外亲香地关心着鹏飞:“鹏飞,面条子香吧!好好吃,吃完大娘再盛!走满天下端着碗,光喜勤力不喜懒!”我知道二姑嫌弃我不去西岭帮她干活儿,生气了,故意敲打我,就眯着眼装睡,不吭声儿。我妈妈不在家,我到处寄人篱下。鹏飞当时只有八九岁,她也是难得的帮我二姑干一次活儿,平时也没见过二姑给她吃过什么好东西。

    过了几天,吃完早饭,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我主动去西岭上找二姑,她在玉米地里薅草。大夏天,太阳很高了。我脸上的疙瘩,在太阳底下,晒得红红的、辣辣的。我到了西岭上,左前方的高岗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我二姑从地里走出来了。

    她看到了我很惊讶:“你怎么来的?”

    “我来帮你干活儿,二姑!”我说。

    “你脸上怎么回事儿,长那么多疙瘩子的?娘啊,真吓人!不是小老头儿天天拿喷雾器喷敌敌畏,给你熏地吧?你回去吧,别来干活儿了!”听了二姑的准许,我才折返回爷爷家去。

    晚上,我来二姑家睡觉,我跟二姐睡在大立柜隔起来的西屋,那是大姐和二姐的床铺。二姑和二姑夫睡在东屋。

    我们大家还都没睡着的时候,二姑夫开始问我话了:“大省,你知道恁妈妈搁南乡的地址吧?恁妈妈到底搁哪啊?”

    这样的问话,我从小就被人家问惯了。对于这样的问话,我早有心理准备。我妈妈早就跟我说过很多次,我妈妈在外头躲计划生育,谁要是真地可怜我们,那就对我这样的缺爹少娘的孩子好一点,遇到给口吃的,给口喝的。不安好心地问我妈妈躲计划的地址干什么?是要把我们告给计划生育小分队,让人家把我妈妈抓起来?还是要跑到南乡,来给我们捣蛋,让我们在南乡混不下去呢?总之,问这种问题的人大多是没安好心。问这种问题的人都是坏蛋,我是坚决不能告诉他们。但是,我还是个小孩,又要住在二姑家里。所以,面对二姑夫的问话,我既不能跟他说实话,也不能让他知道我故意不想告诉他。那我就要装作不知道,而且一定要装地诚恳一点。

    于是,我就装着迷迷糊糊的样子说:“我也说不清哦。就知道是南乡。”

    二姑夫说:“那个庄叫什么名儿?”

    我说:“我也不知道,没听说过。”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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