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往西岭上推粪,我们几个跟着拉车。上岗的时候,我爷爷弓起身子使劲儿往岗上推,我们三个卯足了劲儿给他拉绳子。我拉着中间的那根大绳儿,我弟弟在旁边拉着偏绳儿,我妹妹也拉着我爷爷专门给她栓的小绳儿。我把绳子搭在肩膀上,脚蹬着地面,低着头,拼命地往前拉。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力大无穷,没有拉不动的车,没有上不了的高岗儿。等爷爷把小车推上了岗儿,我们爷四个就坐在高岗上歇歇。西岭上的风吹着,我们看着脚底下的荆堂庄。我爷爷看着我妹妹,笑嘻嘻地说:“笑笑也能帮爷爷拉车子了,套上个绳子,跟着拉车子,总比个大公鸡强吧!”
推完了粪,我们三个又跟着爷爷去西岭上包山芋沟。西岭上的小风溜溜的,把我爷爷铲起来的土从他的铁锨上吹起来了。那些小风儿丝丝地吹着,带着一缕黄土,刮到我们脚底下。我弟弟妹妹还小,主要是我帮着爷爷包山芋沟。我爷爷拿着铁锨铲土铲地久了,手心儿打滑,铁锨杆子也打滑。我爷爷就朝手掌心儿里吐口唾沫,接着铲。
我爷爷说:“向城恁大姑小时候,她姊妹几个就是她爷爷带大的。她爷爷年纪大了,不能动了,她姊妹几个趴在爷爷铺沿儿上,哇哇地哭,‘爷爷啊!’”我爷爷边说,边流着眼泪。我听我爷爷给我讲这个故事已经很多次了。我也跟着流过不少回眼泪。我爷爷每次说起这事儿都要哭。这次,他也是边包着山芋沟边流泪。
中午回到家,该吃晌午饭了。我爷爷往脸盆儿里舀了一瓢水,准备来洗洗手。我幼小的妹妹早已搬来了小板凳,把她的小脚丫放了进去,低着头,自己给自己洗脚。
“爷爷还没洗手呢,笑笑!你怎么就开始洗脚了?”我爷爷笑着问她。
“洗洗!洗洗脚丫!”我妹妹说。
杜村的大个子男人,穿着一身蓝,戴着一个荆条编的像是个提篮头儿似的的帽子,搁自行车后座儿上架着两个筐子,来荆堂卖馒头了。隔着院墙,我们听到墙外他的老牛一样的声音:“馍馍——馍馍——”
我爷爷端着一盆子山芋干子,出去换几个大馒头来分给我们吃。我能干活,爷爷就给我一整个大馒头。我弟弟不能干活,干活也偷懒,爷爷就给他半个馒头。那个大个子卖的馒头真好吃啊,又白又大,香香的。
割麦子的时候,我是主力军,我弟弟、妹妹太小,还不太能帮的上忙,只能帮着捡捡麦穗儿。我爷爷早就教会了我割麦子。我先割一把儿麦子,在手上打个拧儿,横放在地上,当做捆绳儿。再“刷拉”“刷拉”割上一堆麦子,竖着放在那捆绳儿上。等那捆绳儿上的麦子放地差不多了,就跪在麦子上,把那捆绳儿死死勒住那堆麦子,勒紧了,打个拧儿,把多余的绳儿头并在一起,塞进麦捆子里。这就成了一个麦个子。
我割麦子不怎么觉得累,我爷爷倒是常常喊着腰疼:“哎哟!我得站起来直直腰。腰跟两截儿的似的!”
我说:“我不累!我一点都不腰疼!”
我爷爷笑着说:“恁小孩儿当然不腰疼喽,小孩哪有腰啊,小孩儿没有腰!”
麦杆子上粘落着一种红色的硬壳的圆圆的小虫子。我弟弟把它抓在手里说:“大姐!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虫子吗?”
我说:“你不知道吧,这是花大姐。我小的时候,咱爷爷就跟我说了。咱爷爷说,这种花大姐身上的点儿点儿,如果是单数,那它就是好的。如果是双数,那它就是坏的。咱爷爷还说过,‘花大姐,不花了。脸上长个大疤拉’。”
我弟弟看着我,笑着说:“‘花大姐,不花了。脸上长个大疤拉’!”他说着就去麦地里褪下裤子尿尿去了。他的尿呲到麦杆子上,滋啦滋啦的。
我爷爷望着他说:“小红孩,推红车,一推推到高岗上。脱了花裤挠痒痒。起南来了大黄狗,照腚咬一口——。鸿雁啊,你挠痒痒的?看大黄狗来咬你腚膀子哈。”
我弟弟赶紧把他的小玩意儿收进他的裤子里,提上裤子。
“狗呢?”他说。
“狗刚跑!”我爷爷说,“你问问笑笑,狗是不是刚跑?”
“狗跑了!狗跑了!”我妹妹跟着我爷爷瞎胡喊着。
我看看地里,起南并没有什么大黄狗。倒是来了一个卖冰棍儿的。
地头儿上,远远地,有一个年轻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在吆喝着卖冰糕呢。
“冰糕了冰糕——”卖冰糕的骑着个洋车子满地里乱跑。他的洋车子后座儿上装着白色的箱子,箱子里头白色的小棉被底下就是那些可爱的冰糕了。
我们站直了身儿,眼巴巴地望着,我爷爷也弯着腰看着,他大概也是嘴馋那冰糕吧。很快,我爷爷就买来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