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姨看家看的是萝村的男人。我们到了他家,他家连大门儿都没有,只有一座不太高大的新房和青石磊就的院墙。磊院墙的青石一个个跟拳手那么大,稀稀拉拉,零零碎碎的,敷敷衍衍地就磊上了,像是老一辈的院墙一样,仿佛一推就给推倒了。凭我的判断,萝村的这个男人家并不富裕,甚至还有些饥荒。他的父母已经六七十岁了,看起来不善言谈,都笑嘻嘻的,穿着黑色的棉袄棉裤,在大门口儿转悠着。他家屋里有很多叫来帮忙的女人,笑语欢腾地忙着张罗着。
那个男人来跟我五姨打招呼,他打扮的还算仪表堂堂,白色的衬衫,塞进深色的裤腰里,腰里缠着皮带。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五姨,从他的脸上我没有看出来任何欢喜。我五姨害羞地低着头。我看了他一眼,他长得还算端正,长着萝村人特有的青铜色的脸,和凹凸有致的五官,大眼睛,深眼窝,高鼻梁。那些女人招呼我们在屋里吃饭。她们都是来帮忙的,当然对我们都是客客气气,帮着男方说好话。
“新房屋盖的可不赖,借了好几家的债!”一个女人喜气洋洋地说。我五姨低着头,不说话。
吃完了饭,我五姨把我送回家。
“有个女的,想给他家使坏的,三姐。她说他家盖屋欠了好几家子的钱。她是不想让我跟他的。俺不管,俺就跟着他。穷点儿怕什么的,俺以后自己好好过就行了。”我五姨说。
“这个吧,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自己做主。谁也当不了你的家。咱姊妹几个都是这样,都不图人家的钱。可是,以后你跟着他吃苦过穷日子,你可不要后悔。”我妈妈说。
“俺不后悔!”我五姨说。
后来五姨又来了我家。她给我家买了一块猪肉。我妈妈在锅里煮了。
准备吃的时候,我妈妈突然说:“我怎么觉得这猪肉不熟的?我煮了恁么长时间,该熟了哎。可别是‘米猪肉’吧?”
我五姨也说:“这阵子闹猪瘟,人家都说‘米猪肉’‘米猪肉’的。真要是‘米猪肉’,还真不能吃来。别吃了回肚子里生虫儿。”
我妈妈说:“那咱别吃了吧?倒了吧。要是吃了‘米猪肉’怎么办了。”
我五姨也说:“行!那你倒了吧,三姐!”
我妈妈说:“我把猪肉倒了,再把锅好好刷刷。”
天晚了,我问我妈妈说:“妈,俺五姨搁咱家住下吗?”
我妈妈说:“恁五姨不住咱家,她去她对象家。一会儿,咱去送送恁五姨去。”
我说:“行!”
我跟我妈妈一块儿,把五姨送到河沿,她过了河沿,就自己走了。
“你带着小宝回去吧,三姐!”我五姨说。
“行,你自己走吧!”我妈妈说。
“前头还有一段路呢,俺五姨不害怕吗?”我问我妈妈。
“没事儿!”我妈妈说。
“俺五姨到那个男的家跟谁住一块儿?”我问我妈妈,“跟她老婆婆吗?她老婆婆都是老嫲嫲了。”
“她跟她男的住一块儿。”我妈妈说。
“娘啊!肯定是那个男的骗俺五姨的。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我说。
“哪事儿哎。恁五姨走老婆婆的时候,人家让她自己住一屋的,那个男的跟他兄弟住一屋。到了夜里,恁五姨说她害怕,就让那个男的去跟她作伴。青年男女一到一块儿,就成了夫妻了。”我妈妈说,“恁五姨也是的,也不怕人家笑话,每回她去走老婆婆家,人家那个男人的兄弟都借故不在家里住,给他俩儿腾空儿。”
后来,我五姨跟那个男人的亲事散了。我五姨又来我家了。
“三姐,你说,我就跟做梦样。我梦见我穿着神仙似的衣裳,在天上飞起来了。天上还有一群大闺女,都跟我一样,在天上飞着。我朝她们喊着,姐妹们!我来了!”我五姨笑着跟我妈妈说。
“你是那阵子光猜省这事儿,想他想地得了痰迷了。”我妈妈说。
“我那阵子又黑又瘦的,饭都吃不下去,天天光想哭。咱娘劝我,都没有用。现在好了,想开了。谁离了谁不能过啊。”我五姨说。
“就是的。家军死了,我还不是照样儿过啊。我还有三个孩子呢。你这算什么啊。”我妈妈说。
“人家又给我介绍了,三姐。”我五姨说,“是陈桥的,叫振强。振强老实,对我也好,什么都听我的。”
“陈桥的地土儿不比萝村好多了?幸亏你没跟萝村那个!”我妈妈说,“你那时候还痴心一片,要跟他一块儿吃苦来。”
“他看不上我,嫌我个子矮。”我五姨笑着说,“我这回就非要找个高的!振强可高了!回等我结婚,我来接小宝。让小宝跟小霞一块儿去送我。”
大闺女要出嫁了,新娘红着脸,低着头,流着眼泪,坐在床上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