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以后,爷爷的墙外飘过来一声儿“豆腐脑子——”。那是杜村的大个子男人,挑着担子来卖豆腐脑子了。我爷爷端着小盆儿去他那里买上几碗,他给我爷爷盛好,浇上红辣椒油拌的粉条子,爷爷端回家里来,分给我们喝。
快到八月十五的时候,该砍玉蜀黍了。玉米地里,一片黄,看着香香的,甜甜的。玉蜀黍秸是甜的,我去地里折来一段玉米杆,把它想象成甘蔗,咬在嘴里,使劲儿嚼着,想咂出甜甜的汁水来。
我爷爷拿着砍镰子,砍了一根深绿色的细细的玉蜀黍秸,递给我说:“省儿,这样的才甜。”
我从爷爷手里接过来那玉米杆,果然比我自己选的要甜,要鲜。可是,我还是喜欢自己选的黄黄的玉蜀黍秸。我总觉得爷爷用砍镰子砍的秫秸,没有我自己手掰的好吃。爷爷选的那深绿色的秫秸,太甜,我不太喜欢,我喜欢那样香香的黄。
我们干活儿回来,精卫大姐的娘,家振大娘,推着她的胶车子来庄上卖豆腐了。她正走到我爷爷家大门口儿。我爷爷去她那儿买豆腐。家振大娘穿地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她留着齐肩的“二道毛子”,鬓角上别着一根发卡,腰板儿挺地笔直,小脸儿也一本正经地本着。她切了一块豆腐放到我爷爷的盘子里,顺手给我爷爷把豆腐打成小块儿,再倒上她自家的韭菜花,端回家就可以吃了。
夏天有丝瓜豆角,秋天有菠菜,冬天春天经常吃的是爷爷炒的大白菜和红萝卜菜。我最爱吃的就是红萝卜菜。穿心红萝卜切成丝,切几个红辣椒,一炒,端出来就是红彤彤的萝卜丝。
我弟弟夹菜勤快了一点儿,我爷爷就不高兴了,他手里攥着筷子,指着我弟弟的头皮说:“就你,能扒菜!菜是引食,你那样扒还行吗!人家会吃菜的,一个蚂蚱腿都能喝四两酒。哪有像你这样扒菜的!”
我弟弟被我爷爷给戳了额头,也不说话。继续吃他的饭。
我可怜的弟弟,自从我爸爸死了以后,除了我妈妈,再没有谁来真正疼他了。他能吃不能干,总是那么不受待见。
冬天,爷爷煮山芋汤给我们喝。爷爷煮好了山芋汤,把山芋捞出来给我们吃,再往锅里放米继续烧。天太冷,我们拿着爷爷煮的山芋,到爷爷家大门外头,靠着南墙跺着脚晒太阳。刚捞出来的山芋还很烫,我们捧着山芋,吹着山芋,把它从左手换到右手上。冬天的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地多长。我们走,它也走。我们脚上的棉鞋,在影子里变得又高又可爱。
天气冷了,南家前二叔家的兰兰小妹带着她的小弟开放,四叔家的小妹娜娜带着她的小弟银龙一起来找我们玩了。银龙小小年纪就长得跟他爸爸一样粗鲁可笑,他肥嘟嘟的脸上,挂着两串鼻涕,那鼻涕上掺和了泥土什么的,黑黑的。
银龙在爷爷家门口儿站着。
“哎呀!你看这个小银龙,鼻子上恁么脏的!”我爷爷说着,从大门儿后头拿过来一把小笤帚疙瘩,拿那笤帚疙瘩在银龙的鼻子上扒拉着。我们看着我爷爷给银龙的鼻子打扫卫生,都跟着笑了。
爷爷的天井里,没有什么玩的,也没有什么吃的。南墙根里,堆着一个柴禾垛子,上头盖着一层白色的塑料纸,压着一层黄色的山草。我跑到柴禾垛子那里,从上头拿下来一块儿厚厚的积雪。我咬了一口。
“嗯!跟馒头一样!”我说,“你们谁吃?”
但那雪白的积雪毕竟不是馒头。我自己的幻想术骗不了别人。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吃这“雪馒头”。没过多大一会儿,来我爷爷家找我们玩的几个孩子像是麻雀一样,飞来了,又很快飞走了。
我们三个来到自己的家。我们的家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空荡荡的。我们坐在堂屋里玩。我十来岁,我弟弟还没入学,我妹妹不懂事。我们三个在一起说着话,说着我们的爸爸,想象着他还没有死。
爸爸的老式自行车还在里间。我说:“我看到咱爸爸的洋车子,就觉得咱爸爸还没死,还会回来,我觉得咱爸爸还会还阳。”
弟弟把一个小板凳倒过来,让板凳腿儿朝上,他把那小板凳当成木马骑着、晃着。
“我也梦见咱爸爸了,我问他,爸爸你在干什么啊?爸爸说,我在开木头火车!”我弟弟说。木头火车,就是棺材的意思。
我家的两个洋铁桶里盛满了水。那是妈妈挑来的,已经搁在那好多天了。天冷,桶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我拿来三个碗,把冰敲开来放在碗里,撒上红糖,我们三个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下雪了。淡淡的雪花飘飘落落。我们跟着爷爷,袖着手,哈着气,在大街上慢悠悠地晃荡。路两旁是人家高高的青石头的院墙,没地方可去。就回爷爷家吧。爷爷找出陈年的大头皮鞋穿上。这双大头皮鞋,像文物一样被收藏着,经年不坏。每逢严冬,我爷爷就把它拿出来,让它重新上岗。
脚下太冷了。我看到爷爷家柴垛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