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姨、六姨的亲事
是不太可能的。她的爹会跟她吵架,她的娘会跟她拌嘴,她的兄弟、哥嫂,更是会跟她吵架。他们迟早会把她,连同她的孩子一起,扫出娘家的门儿。至于她跟她的孩子以后的生活如何如何,那是别人家的事。与她的父母兄弟可没多大的关系。

    当然,我说的这些仅限于那些会这样做的爹娘,拿着闺女比儿子还要疼的爹娘,自然是另当别论的。我说的也是那些因为命苦,一时走投无路的闺女。那些命好,或是能里里外外呼风唤雨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妇女,她们回娘家的时候,自然是极受父母兄弟,乃至嫂嫂弟媳的欢迎的。她们的无限风光自然也是另当别论的。

    临走的时候,姥娘递给五姨一张绿纸条子,上面用毛笔写着“青龙”二字,让五姨记得在路上扔掉。我和小霞姐跟五姨一起坐在板车上,两个大舅推着我们。不想五姨路上忘记把那个“青龙”扔了,等到了婆家,她才想起来,就让我们去给她扔到河沿里。

    开席了,我们跟五姨坐在一桌,新郎来敬酒的时候,也到了我们这桌上。我们都站起来,只有我五姨低着头不站。

    新郎看着我五姨说:“你不让我给你敬酒吗?”我五姨低着头不说话。

    “恁五姨跟恁五姨夫还没结婚就住一块儿了。恁五姨走老婆婆,她婆婆安排她跟她小姑子住一块儿的。夜里,她对象去找她,她小姑子就装睡。恁五姨以后跟她小姑子吵架,人家肯定要挖苦她。”我妈妈说。

    五姨结婚以后很快就有了一个小妹妹,她也有跟婆婆小姑争吵的时候,五姨夫是个老实人,很向着她,她们夫妻关系倒是好的。

    后来萝村出了一桩怪事儿,是五姨之前的那家婆家。那个男人的妹妹跟人家跑了,肚子大了,娘家父母觉得活丢丑,就一根绳子,双双吊死了。我亲眼见过的一对儿老人家,就这样一夜之间双双归西了。这事儿一时在四外庄上成了新闻。那个男人也还没找到对象。我五姨到我家说起他,也是跟我妈有说有笑,早就不在乎了。

    我六姨不久以后也说了婆家。六姨夫长得比五姨夫洋气,家境也比六姨夫好一点。他来送节礼的时候,站在我姥娘的天井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姥娘说话。我六姨还是若无其事地坐在屋里的缝纫机前,蹬着缝纫机做衣裳,并不出去跟他搭话儿。我不认识六姨夫,就在屋里看着我六姨。六姨夫手插在裤兜里,笑嘻嘻地到屋里来跟六姨说话。六姨自顾自地做着手里的针线,头也不抬,不卑不亢地跟他说话。六姨长相和脾气都有些像我爸爸,斯斯文文的。

    六姨夫家里来了一辆卡车来接亲。小霞姐姐全程都像亲姐姐一样照顾我。她比我大不了几岁,可是她特别温和,特别有耐心。她的性格可能像我二姨夫,安安静静,斯斯文文。我二姨也没有什么脾气。我二姨那时候顶多四十,可是黄着小脸儿,眯缝着小眼儿,说起话来声音嘶哑,咿咿呀呀。

    我跟小霞姐送我六姨出嫁以后,六姨夫那边来接亲的大卡车送我们回到姥姥家,我们都要各回各家,赶紧上学去了。

    经过西水沟二姨家的时候,小霞姐跳下车来,彬彬有礼地跟我挥手道别:“妹妹,再见!”

    我跟她说:“小霞姐,再见!”

    小霞姐穿着一件紫色的有点像呢子的褂子,长长地直垂到她的膝盖上,那是六姨给她的,我见六姨穿过。幸好小霞姐个子又瘦又高,否则就显得更不合身了。我们这样彬彬有礼地道别,像极了电视上书香门第人家的有教养的孩子。可是,谁知道,我们的背后,是各自正在经受的贫穷不堪的家庭呢。

    我回到姥姥家,已经是傍晚了。姥姥家正在招待客人吃饭。二姨夫也在旁边桌子边儿上蹲着吃饭。他还是像以前那样,褂子上拦腰扎根绳子,说话声音低低的,一副很窝囊的样子。

    我妈妈在另一个桌上,跟几个女眷一起吃饭。我看了看那些菜,没看出来什么具体的内容来,只记得一盘盘的,比平时多了些油盐酱醋。桌子上摆着馒头,比别人家办喜事蒸的馒头要小一些,暗一些。

    我记起了我妈妈的话:“恁姥娘家做事小家子气!”

    坐在我妈妈身后那张桌子上吃饭的,是一个三四十来岁的男人。那是我六姨学裁缝的老师,他长着大大的脑袋,白白的圆脸,大大的圆圆的眼睛,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干净的西装,在满院子吃饭的人群里,显得鹤立鸡群。他的样子很干净,很文气,像是一个老师,又像是一个吃国库粮的家庭里出来的很洋气又很好玩的小男孩儿。满桌子吃饭的男人,也不认识他,他也不跟人家说话。我妈妈光顾着吃饭,根本没注意到他。

    我注意到我六姨的老师边慢吞吞地啃着馒头,边睁着他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我妈妈。他的眼睛很好玩,像是有些青光眼,又像是眼眶里塞了一颗圆滚滚的玻璃弹珠似的,一点儿也不油腻不奸猾。

    我妈妈根本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是一个非常大气的女人,她的身上收敛了一切女人的秉性,沉稳地像个男人。她那天穿着一件玉白色的褂子,一条灰白色的裤子,撅着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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