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大红的棉袄也并不能使人增色。该好看的还是好看,该难看的还是难看。甚至于,有的好看的穿了那棉袄,反而显得难看,那不好看的穿了那棉袄,反而显得更加地不好看。只是,那天,那特殊的几天,她穿了那红棉袄,便让她从形式上获得了一个新娘子的身份和名号,这也便使得她无论是好看还是不好看,看起来也都有些好看。毕竟,那个时候,她同她身上那件新的大红棉袄一样,都还很新展,都还很新鲜。这样的新展和新鲜使她看起来仿佛是与众不同一般。此时,她跟她的丈夫,还是信誓旦旦地要相永好不言别。
其实,等过了那些新鲜劲儿,等那件大红棉袄也不再新展了,等她跟那些庸俗的小媳妇老娘们儿一样,穿着不那么艳俗的衣裳,她的丈夫也许就会觉得她无趣,觉得她跟别人相比,其实也没什么两样儿,甚至,她跟别人相比,还差着点儿什么样儿。甚至于,她自己也觉得,这生活甚是无趣,每天都是一样,没什么多大的差异。于是要精心打扮,要巧梳妆,好使原本无差异的生活换个样儿。但是皮肉还是那个皮肉,性情还是那个性情,脸蛋儿还是那个脸蛋儿,尽管费尽心机变换着花样儿,终究是换不到天上去,终究是换不了什么两样儿出来。于是生活变得无味了。于是这男的,或是这女的,或是这男的和这女的一起,各自生出了一些鬼心肠和馊主意。
且不说这些吧,今天是我五姨结婚,我说这些干什么。我说的可不是我五姨,我五姨可是踏踏实实地跟了我五姨夫一辈子。我说的是这庸俗的婚姻关系。
吉时到了。该发嫁了。五姨脚上穿的一双带鞋袢儿的圆脸子绿鞋,是她自己做的。那时候,闺女出嫁,都要自己给自己做一双绿色的新鞋。一是出嫁必穿新鞋,二是显显自己的针线女工。她娘早就给她准备好了一双她爹的旧布鞋,给新娘子撒拉在脚上。老俗语说,新娘子出嫁,脚上是不能沾娘家的土的。否则,娘家会生穷。原来,闺女出了嫁就是外人了,是只发婆家,不发娘家的。要是再给她带走了娘家的土,那岂不是大亏而特亏了。
送嫁的兄弟哥来了,搬来了一张大椅子,新娘子坐在那张椅子上,头上蒙上了蒙头红子,娘家的兄弟哥,把她连同椅子,整棵地给往外搬出去。新娘子坐在椅子上哇哇地哭着。那个时候,我对新娘子哭嫁是不感到同情的。我知道,闺女出嫁这天的眼泪,是留给娘家的金豆子,她哭地越厉害,她的娘家以后就会过得越阔。
但是新娘子的娘会哭的,她会想她的丫头,等这丫头走了以后,她就孤单了,就没有人可以给她使唤了。我五姨跟我六姨都会裁缝,都是我姥娘特意培养的。我姥娘说,三闺女大了,要出嫁了,不要学,学了,也是把活计带走了。五闺女、六闺女是可以学的,因为她们那时候还小,学了裁缝,留在娘家,还可以多使唤几年。这是我姥娘的精打细算。可是闺女大了不中留,我五姨毕竟还是得走。我妈妈也哭地眼睛红红的。她的眼泪掉地很纯粹,她是哭她同甘共苦一块儿长大的妹妹。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样的哭嫁,是娘家给她的形式上的离别,是娘家和婆家一起联手,给她的离开举行了一个隆重的仪式。这个仪式一结束,等她跨出了娘家的门槛儿,娘家的这扇大门,可能再也不会随便对她敞开了。有些娘家是可以的,但是大多数娘家,尤其是有兄弟哥嫂弟媳妇的娘家,自打闺女出嫁这一天起,娘家的门槛,可能就不是她一个外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除非她有通天的本事,她每次来都携带丰厚的礼物。否则,她如果常来常往,那是会遭嫌弃的。
出门子,出门子。出门子这天,也是给大闺女的爹娘,举行了一个,跟自己的闺女彻底分割的仪式。自这一天以后,她的娘和爹,可能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看着自家的闺女只是自家的闺女了。出了门子的闺女,就是人家的人了。闺女外向,死了外葬。不仅如此,连闺女生的孩子都是外孙子。外孙子是人家的人。跟自己都不是一个姓。自家的孙子才是自家的人。这以后,如果闺女有什么救苦救难的需求,爹和娘也是不会毫不犹豫地奔赴过去的。他们得考量这其中的成本。他们得为他们自家的儿子,留出来足够的时间和金钱的储备。如果为了闺女,会影响儿子的利益,让儿媳不喜,那么爹和娘是明知闺女有苦,也不敢偏向闺女行的。他们跟他们的出了门子的闺女,不再是一个家,不再是一个团队了。他们对闺女的付出是白搭的,是不像对儿子的付出那样,再怎么付出都是应该的,都是值得的。儿子是自家人嘛。
即使他们的闺女在婆家吃了苦头,无路可走,背着孩子想要投奔娘家,她的爹娘也会再三考量。即使让她暂时寄人篱下,住在某个过道上的偏房,或是场院屋里的一间茅草房,要是她不能东山再起,想要在娘家一直赖下去,那也